匠人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他,眉头紧拧,急切地说道:“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你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耿十八心急如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用力挣开匠人的手,哑声道:“顾不了那么多了,不涂掉名字,我们根本逃不掉!与其被他们抓回去受刑,还不如拼一把!”说罢,他转身朝着车撵停放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拼命奔去。
回到车旁,耿十八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在口中蘸了蘸唾液,然后快速地涂抹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地方。
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急促而慌乱。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只留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涂抹名字的细微声响。
就在他快要把名字涂掉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阴森的号角声。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划破浓雾,仿若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耿十八心中猛地一紧,头皮发麻,手下的动作更快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入木头之中。
终于,名字彻底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辨认。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转身和匠人拼命狂奔,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下去,回到母亲身边 。
在浓稠如墨的雾气中,耿十八与匠人一路狂奔,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他们慌乱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中回荡。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缠绕着他们,试图将他们拖入更深的黑暗。耿十八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沁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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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道熟悉的院门轮廓。那道院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缥缈的幻影,却让耿十八心中陡然燃起一丝希望。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因为疲惫和激动而变得沙哑:“终于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穿过门。耿家的院子出现在眼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陌生。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
匠人陪着耿十八走进屋内,昏暗的光线从破旧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个屋子显得更加阴森冷清。
耿十八的目光急切地在屋内搜寻,当看到自己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时,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刹那间,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狂舞,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随后,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耿十八缓缓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乏力,喉咙干渴得仿佛要燃烧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火焰在燃烧。“水……我要水……”他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喊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在这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来帮忙的亲戚们听到喊声,纷纷看过来,当看到耿十八“复活”,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惊喜与后怕,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激动的情绪哽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妻子站在一旁,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母亲赶忙端来水,耿十八一把夺过,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一口气竟喝了一石多。喝完水,他猛地站起身来,双腿却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整个人摇摇晃晃。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对着空气连连作揖、跪拜,神情虔诚而庄重,嘴里还念念有词:“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搭救……”接着,他又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外,对着虚空拱手致谢,动作迟缓而又认真,好像那里就站着那么一个人。然后转身回屋,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亲戚们看到他怪异的举动都吓得避了出去。只有母亲忧心忡忡地坐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耿十八的额头,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声音里更是带着一丝哽咽:“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耿十八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在母亲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来。亲戚们花了好长时间才确定他是真的活了,这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询问:“你刚才出门去干什么?”耿十八微微抬起头,眼中透着感激,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去和匠人告别,多亏了他,我才能回来。”
又问:“你怎么喝那么多水?”他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还沉浸在那段可怕的经历中,缓缓说道:“一开始是我口渴,后来是匠人渴了,我们一起喝的。”
亲戚们将信将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但看着耿十八虚弱的样子,还是给他喂了些汤羹。在妻子和母亲的悉心照料下,过了几天,耿十八的身体渐渐康复。
只是自那以后,耿十八在面对妻子的时候,心里总是有根刺,他虽理解妻子有在他死后改嫁的想法,毕竟家里一贫如洗,强留下她也是日子难熬,只是他还有一个年事已高的寡母,如若他死了妻子又改嫁了,母亲无人赡养只怕是要落个一地凄惨。理解不代表他能接受,以至于每次看到妻子,心中总是不自觉的涌起一丝厌恶。晚上,他不再与妻子同床共枕,而是独自睡在一旁。妻子试图与他沟通,他总是沉默不语,扭过头去,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在他心中,妻子当初那句狠心的话,以及对母亲的不管不顾,已经成了一道无法抹去的裂痕,让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对待她 。
或许时间能抹平一切,他知道不能全怪妻子,只是他现在需要时间来抹平心中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