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望乡台了。”身旁一个面容憔悴的老者,突然出声,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发出的声响。耿十八心中一震,望乡台?他曾听闻,这是亡魂遥望故乡的地方,可如今亲眼所见,心中五味杂陈,既渴望登上高台看看久违的家,又隐隐害怕面对未知的景象。
周围一同前来的众人,一见到望乡台,便如同饿狼扑食般踩着车辕朝前涌去,纷纷争抢着要登上高台。场面瞬间失控,赶车的御者们面色阴沉,有的挥舞着手中黑沉沉的鞭子,狠狠抽打那些冲得太急的人,鞭子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有的扯着嗓子高声呵斥,声音在这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如此微弱:“都给我老实点!排好队!”可根本无人理会,众人依旧疯狂地往前挤。
呆愣了一瞬的耿十八这时才从车上下来,一个御者径直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快上去!”同时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耿十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无奈。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台阶。
登了数十级台阶,耿十八终于到达台顶。他缓缓抬起头,极目远眺,熟悉的门庭宅院瞬间映入眼帘。“家……”他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眼眶瞬间被泪水模糊。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抬起,似乎想要触摸那熟悉的景象,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然而,内室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笼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多么希望能再看清楚些,看清母亲是否安好,可那层烟雾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与家隔开。他的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无奈,心中的凄苦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涌,几乎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他缓缓转过身,想要再看一眼来时的路,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短衣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此人中等身材,身形虽不算魁梧,却透着一股精干劲儿。他面容和善,不慌不忙地靠近耿十八,微微仰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兄台,敢问高姓大名?”
耿十八微微一愣,像是从沉思中被猛地唤醒,下意识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还有些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姓耿,名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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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微微点头,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自我介绍道:“我是东海匠人。瞧你涕泪纵横,可是有什么心事难以释怀?不妨说与我听听。”
耿十八犹豫了一下,抬眼望向远方那被雾气笼罩、影影绰绰的家的方向,长叹一声,胸腔中压抑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便将自己放心不下家中年迈体弱的母亲,又担心妻子改嫁后母亲无人照料的忧虑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得急切,眼眶再次泛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匠人听后,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突然凑近耿十八,神色变得严肃而谨慎,压低声音说:“此处绝非善地,咱们一起跳下望乡台逃走,如何?”
耿十八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惊恐,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动作慌乱而急促:“这……这可不行!要是被阴间的鬼差追捕,那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
匠人却镇定自若,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拍了拍耿十八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放心,我对这阴间的门道略知一二,此处巡查最为松懈,我们趁乱逃走,他们追不上咱们。”
耿十八还是犹豫不定,眼中满是纠结与不安,望向那高耸的台沿,双腿忍不住发软,膝盖微微打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望乡台如此之高,跳下去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匠人笑了笑,给了耿十八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早已观察过,下方有一处被雾气遮掩的缓坡,跳下去正好能顺着坡面滑落,不会受伤。你只管跟着我,保准没事。”说完,匠人往后退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去,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耿十八望着匠人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内心天人交战。“快下来,没事的!”下方传来匠人压低声音的呼喊,在这嘈杂的阴间,显得有些微弱却又充满诱惑力。想到妻子改嫁后无人赡养的老母,耿十八一咬牙,心一横,眼睛一闭,也跟着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耿十八只感觉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毫发无损。他惊喜地睁开眼睛,和匠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庆幸。
他们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鬼魂们依旧在混乱地拥挤着,推搡着,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动。再看向台下,那辆载他们来的马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批亡魂。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撒开腿,朝着远处拼命奔逃,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阴间回荡。“快看,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别管,说不定是想逃,不过肯定跑不掉。”“逮到就和前面那三个一样被鬼差铡了。”几个鬼魂的窃窃私语从身后传来,耿十八和匠人听在耳中,跑得更快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之中 。
跑了没多远,耿十八猛地一个急刹,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
突然,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的名字还牢牢地粘在那辆象征着死亡的车上!要是被地府的鬼差发现,按照名字追捕,那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鬼差的铡刀。
“不行,我得回去把名字涂掉!”耿十八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干涩颤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转身往回跑,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