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城下对弈

看见武松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弓弦还在嗡嗡地震动。

那双眼睛正从城楼上俯视着他。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是看死人的平静。

下一箭,是你的头。

武松把弓递还给亲兵。

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脚步声在城砖上渐渐远去。

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走到楼梯口时他偏过头看了亲兵一眼。

继续喊话,让百姓趴下。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低得只有那个亲兵能听见。

今夜子时,让燕青来御书房。

当天夜里。

燕京城的灯火依旧不亮。

城头漆黑一片。

只有北风呜呜地吹着。

裹着塞北的沙粒打在城砖上,沙沙地响。

小主,

金兵大营里。

完颜亮坐在中军帐中。

面前摆着那面被武松一箭射穿的盾牌。

盾牌上的窟窿还保持着箭矢穿透时的形状。

铁皮往里翻卷着。

他用手摸着那个窟窿。

摸那些翻卷的铁皮,摸那些裂开的木茬。

摸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一盏孤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摇摇晃晃,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芯。

他知道武松能杀他。

这一箭没有杀,不是射不准。

是不想用这种方式杀。

一头虎把猎物按在爪下,却不咬断喉咙。

那不是在犹豫。

是在告诉他:

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什么时候取,由我决定。

他把盾牌推开,站起来。

走到帐门口。

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城。

同一时刻。

武松正站在御书房窗前。

望着北边那片被金兵营火映红的夜空。

门被轻轻推开。

燕青走进来。

他的腿还有些跛,可脚步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陛下,你找我。

武松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边。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窗外的风说话。

燕青,朕那天没有射他。

不是失手。

是朕不想让他这么痛快地死。

他拿百姓当盾牌的时候,已经输了。

朕要他活着。

活着看百姓是怎么在他眼皮底下倒戈的。

活着看朕是怎么把他的盾牌一块一块拆光的。

活着看绝望是怎么一丈一丈爬上他心头。

像水漫过坝,一寸一寸。

最后把他整个人吞掉。

燕青站在他身后,独臂握着拳头。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陛下,百姓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已经让陈文远写了劝降书。

昨天夜里用箭射进金兵大营了。

金兵发现了大半,搜走了。

可末将安排的人已经把消息传进去了。

不是写在纸上,是口口相传。

武松转过身。

他们会信吗?

燕青抬起头。

第一天不会。第二天也不会。

可金兵每次杀百姓的时候。

咱们就从城头喊话。

让他们趴下,让他们忘掉金兵要他们做什么。

一遍一遍地喊。

喊了这么多天,已经有一部分百姓开始信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末将的人混在金兵大营的伙房里。

昨天夜里偷听到几个百姓在草料棚里说悄悄话。

他们说,武松在城楼上喊话,让他们趴下。

他们说,趴在石头后面的那些人,都被救走了。

他们说,下次金兵攻城的时候,他们也趴。

陛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武松。

他们信了。

武松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北风停了。

久到那几颗冷星从云缝里漏出来。

他伸出手,按在燕青的肩膀上。

按得很重,重得燕青的肩膀往下一沉。

明天,朕在城楼上,看你救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活着回来。

燕青单膝跪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御书房。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隔开了屋内跳动的烛火和屋外那片无边的夜。

武松站在窗前。

望着北边那片被营火映红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

武松兄弟,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那面猎猎招展的字旗下。

在那些悄悄说下次他们也趴的百姓心里。

春天近了。

近得只有一夜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