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武松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弓弦还在嗡嗡地震动。
那双眼睛正从城楼上俯视着他。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是看死人的平静。
下一箭,是你的头。
武松把弓递还给亲兵。
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脚步声在城砖上渐渐远去。
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走到楼梯口时他偏过头看了亲兵一眼。
继续喊话,让百姓趴下。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低得只有那个亲兵能听见。
今夜子时,让燕青来御书房。
当天夜里。
燕京城的灯火依旧不亮。
城头漆黑一片。
只有北风呜呜地吹着。
裹着塞北的沙粒打在城砖上,沙沙地响。
小主,
金兵大营里。
完颜亮坐在中军帐中。
面前摆着那面被武松一箭射穿的盾牌。
盾牌上的窟窿还保持着箭矢穿透时的形状。
铁皮往里翻卷着。
他用手摸着那个窟窿。
摸那些翻卷的铁皮,摸那些裂开的木茬。
摸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一盏孤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摇摇晃晃,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芯。
他知道武松能杀他。
这一箭没有杀,不是射不准。
是不想用这种方式杀。
一头虎把猎物按在爪下,却不咬断喉咙。
那不是在犹豫。
是在告诉他:
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什么时候取,由我决定。
他把盾牌推开,站起来。
走到帐门口。
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城。
同一时刻。
武松正站在御书房窗前。
望着北边那片被金兵营火映红的夜空。
门被轻轻推开。
燕青走进来。
他的腿还有些跛,可脚步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陛下,你找我。
武松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边。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窗外的风说话。
燕青,朕那天没有射他。
不是失手。
是朕不想让他这么痛快地死。
他拿百姓当盾牌的时候,已经输了。
朕要他活着。
活着看百姓是怎么在他眼皮底下倒戈的。
活着看朕是怎么把他的盾牌一块一块拆光的。
活着看绝望是怎么一丈一丈爬上他心头。
像水漫过坝,一寸一寸。
最后把他整个人吞掉。
燕青站在他身后,独臂握着拳头。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陛下,百姓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已经让陈文远写了劝降书。
昨天夜里用箭射进金兵大营了。
金兵发现了大半,搜走了。
可末将安排的人已经把消息传进去了。
不是写在纸上,是口口相传。
武松转过身。
他们会信吗?
燕青抬起头。
第一天不会。第二天也不会。
可金兵每次杀百姓的时候。
咱们就从城头喊话。
让他们趴下,让他们忘掉金兵要他们做什么。
一遍一遍地喊。
喊了这么多天,已经有一部分百姓开始信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末将的人混在金兵大营的伙房里。
昨天夜里偷听到几个百姓在草料棚里说悄悄话。
他们说,武松在城楼上喊话,让他们趴下。
他们说,趴在石头后面的那些人,都被救走了。
他们说,下次金兵攻城的时候,他们也趴。
陛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武松。
他们信了。
武松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北风停了。
久到那几颗冷星从云缝里漏出来。
他伸出手,按在燕青的肩膀上。
按得很重,重得燕青的肩膀往下一沉。
明天,朕在城楼上,看你救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活着回来。
燕青单膝跪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御书房。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隔开了屋内跳动的烛火和屋外那片无边的夜。
武松站在窗前。
望着北边那片被营火映红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
武松兄弟,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那面猎猎招展的字旗下。
在那些悄悄说下次他们也趴的百姓心里。
春天近了。
近得只有一夜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