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直接的打压或训斥,反而是一次看似破格提拔与关怀的职务调动。吕不韦于常朝之上,以“公子政近来学业精进,见识不凡,然治国之道,需博览群书,兼容并蓄,开阔视野格局”为由,郑重其事地向秦王赢异人奏请,调任一位在士林中颇有清誉、名为茅焦的博士,专职辅佐公子政的学业进展。这位茅焦博士,以学识渊博、尤其精通《诗》、《书》等先王典籍而着称,性格更是出了名的耿直敢言,素有“直臣”之风,与吕不韦门下那些趋炎附势之辈绝非一路人。此次调动,表面上是对嬴政的抬举与重视,实则是吕不韦精心安插的一颗高级棋子——既可凭借其身份近距离监视嬴政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又可借其“清流直臣”的名声与影响力,在未来的某些关键时刻,对嬴政可能采取的“激进”举措形成道德上的掣肘与舆论上的压力,甚至可能借其“刚直”之口,行攻击之实。
消息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兰池宫。嬴政闻讯后,与静坐一旁的聂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聂青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物,“茅焦此人,学识或有,性情刚直不阿也非虚言,或许有可用之处。然,需小心其过于拘泥古礼、不通权变的迂腐之处,反易被吕不韦巧妙利用,成为刺向你的一柄看似公正、实则偏颇的‘名教’之剑。”
嬴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锐光闪动:“吕不韦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玩一手借刀杀人,或者是以清流之名行束缚打压之实。也罢,既然他将人送上门来,我便看看,这把看似刚硬的‘刀’,我能否找到其纹理脉络,最终……化为己用!”
他立刻唤来已初步效忠的赵高,低声吩咐道:“仔细去查,关于这位茅焦博士的一切。他的师承渊源,平日喜好憎恶,与朝中哪些官员交往密切,尤其是……他与相国府门下,是否有过任何明里暗里的往来,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也需查探清楚,报与我知。”
随即,他又密令李昱:“自茅焦入宫讲学之日起,你需格外留意其行踪。他下学之后,与宫中哪些人接触频繁,说过什么话,哪怕只是寒暄,也要记下,随时禀报。”
一张无形却更加缜密的监控与反制之网,开始在兰池宫内外悄然张开,既是为了应对迫近的威胁,保护自身安全,亦是为了在这看似被动的局面中,寻找可能存在的突破口与反击的机会。
而在咸阳城那处不为人知的隐秘据点内, 白起与范雎也几乎在同时,通过“青鸾”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收到了关于茅焦被调入兰池宫辅佐嬴政的详细消息。
范雎悠闲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嘴角噙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冷笑:“吕不韦这番动作,倒也算是阳谋中的高手。茅焦此人,性情刚烈,学问根底扎实,在那些崇尚古制的士人中颇有影响力,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不过,硬骨头往往也意味着,一旦找准方法啃下了,其带来的收益也更为可观。或许……他能成为一个绝佳的支点,用来撬动那些至今仍对吕不韦专权抱有疑虑、或持中立观望态度的清流士人的观念。”
白起则坐在一旁,用一块细腻的磨石,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柄虽未开锋却寒气逼人的玄铁短刃,闻言头也未抬,声音漠然如同北地的风雪:“书生之见,空谈仁义,往往拘泥不化,于实际军国大事,误事者多,成事者少。然,若能设法使其跳出故纸堆,看清何为真正的天下‘大义’,何为强国富民之根本,或可一用,以其之矛,攻其之盾。此事,错综复杂,非某家所长,交由你全权谋划便是。”
范雎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自当如此。且让吕不韦先得意几日,看他这步棋,最终会走向何方。或许,他亲手送来的,并非枷锁,而是一把……能为他自己掘墓的铁锹。”
暗流之下,新一轮更为复杂、更为隐秘的博弈,已然随着茅焦的到来而悄然拉开序幕。嬴政得白起、范雎这两位绝世人物于暗处倾力相助,如同猛虎生出双翼,又初步掌握了宫内的基本耳目与执行爪牙,虽整体实力仍潜藏于深渊之下,但其势能、其潜力,已与昔日那个孤身归来的质子不可同日而语。吕不韦的试探、压制与算计,非但未能如愿将其束缚,反而如同磨刀石般,加速了这头深宫幼龙的警觉、成长与獠牙的磨砺。咸阳宫上空的风云,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汇聚,涌动着不安的气息,只待那积蓄已久的力量达到临界,惊雷便会炸响,撕裂这虚假的平静。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