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突然,如此直白,以至于我握着针管的手停顿了一下。我在军医院见过许多人在濒死时刻谈论宗教——有人忏悔,有人诅咒,有人茫然地重复童年记忆中那些早已遗忘的祷文。但伊万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濒死者的狂乱。他是在认真地问。就像他认真地问过福尔摩斯是否相信存在理性无法解释的事物一样。
“我很少思考这个问题。”我如实回答,“但我在战场上见过一些事情,让我无法完全否认某种更高力量的存在。”
伊万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的微笑。
“我思考了这个问题一辈子。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我用我的全部智力去论证它——论证上帝不存在,论证没有末日审判,论证善与恶都是人类自己发明的词汇。我以为我把这座房子的每一块砖都抽掉了。”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今天晚上我才发现——我抽掉的不是上帝存在的证据。我抽掉的是一座堤坝。而洪水一直在堤坝后面等着。”
吗啡开始起效。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均匀,紧绷的面部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最终沉入了一种介于昏迷和睡眠之间的状态。我将毛毯拉到他下巴处,又添了一块煤到行军床旁的铁炉里。
帐篷外,福尔摩斯和阿辽沙并肩站在灰烬旁边。阿辽沙正在低声祈祷——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在教堂中按部就班念出的祷文,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迫切的祈祷,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福尔摩斯没有打断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杖插在雪地中,双手交叠放在杖柄上,目光望向西北方向——望向那道低矮山脊的方向,望向洞穴的方向。极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天空中只剩下大片铅灰色的云层和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的几颗寒星。
“他在发烧之前说的话,”福尔摩斯终于开口了,没有转头,“关于天狼星的那个故事。那不是他的幻觉。”
阿辽沙停止了祈祷,睁开眼睛。
“您认为那是真的?”
“我认为他被某种东西接触了。在洞穴中,当那块石板上的‘眼睛’看着我们时——我们每个人都被它看了一眼。伊万是被看得最久的一个。不是因为他在最前面,而是因为他是最‘开放’的。一个没有信仰的灵魂——请原谅我的措辞——就像一间没有门卫的房子。任何敲门的人都能进来。”他顿了顿,将手杖从雪地中拔出来,用杖尖轻轻拨了拨灰烬,几星暗红的余火在冷风中微微闪了一下又灭了下去,“他在洞穴里没有移开目光。他一直在看。这就是原因。”
阿辽沙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种我在他年轻的脸上从未见过的苍老。
“我的导师佐西马长老临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地狱不是火湖,不是硫磺,不是任何肉体的痛苦。地狱是一个没有爱的灵魂,被放在上帝的爱的正中央——那爱对它来说就是火。”他望向帐篷的方向,望向伊万沉睡的方向,“我今天晚上看到了地狱。不是在我哥哥的身体里。是在他的眼睛后面。他被放进了一种比他更大的真相的正中央,而那真相对他来说——就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