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从头说起。”迈克罗夫特打开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电报纸,那纸张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半透明的淡黄色,“艾琳·诺顿——我仍然习惯称她为艾德勒小姐——大约在一年半以前抵达圣彼得堡。她的丈夫戈弗雷·诺顿律师在那座城市开设了一家事务所,主要代理英国商人在俄国的法律事务。艾德勒小姐则以声乐教师的身份活跃于彼得堡的上流社交圈。凭借她的才华与魅力,她很快便成为了几位显贵家族沙龙的常客。”
“这听起来完全是合乎情理的展开。”福尔摩斯说。
“起初的确如此。但大约三个月前,情况发生了变化。”迈克罗夫特的手指在电报上轻轻点过,“据我在圣彼得堡的联络人报告,艾德勒小姐在某次沙龙的晚会上结识了一位名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的贵族。这个名字,歇洛克,你应当有印象。”
福尔摩斯的眉头微微皱起。“斯塔夫罗金——那个几年前在西欧各国游历、惹出过不少丑闻的俄国贵族?”
“正是他。”迈克罗夫特说,“他在俄国上流社会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存在。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两者皆是。但重要的是,斯塔夫罗金在最近两年中,成为了一个名为‘极光会’的秘密社团的核心人物。”
“‘极光会’。”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上品味它的分量,“我从未听说过。”
“在此之前,我也没有。”迈克罗夫特说着,又从文件夹中抽出了一张纸,这次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密密麻麻,“这也是整件事中最令我不安的部分。一个完全不在我们情报视野内的组织,却在过去一年中聚集了大量来自俄国贵族阶层、科学界乃至军方的成员。他们的公开活动听起来完全无害:以‘科学研究’为名,探讨地质学、考古学和某些更为冷门的学术领域。但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们的真正兴趣集中在西伯利亚。准确地说,是西伯利亚大铁路施工沿线发现的某些异常地质现象。”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幅西伯利亚中部的简图,铅笔标注的铁路线从中部横贯而过,而在某一处被红色墨水圈出的地点旁,打了一个粗重的问号。
“西伯利亚大铁路。去年正式动工,这是自彼得大帝以来俄国最野心勃勃的国家工程。一旦建成,它将使俄国具备在六周内向远东投送十万兵力的能力——这对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既得利益将构成直接威胁。”
迈克罗夫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沿着那条横贯西伯利亚的细线,“然而在这项工程中,有一些环节的施工进度被列为最高机密。我的联络人冒着极大的风险才确认了其中一处地点:位于叶尼塞河以东大约一百二十英里的一处永冻层地带。铁路的官方路线并未经过此处,但施工队却在那里进行着规模不小的钻探作业。”
“以铁路施工为掩护。”福尔摩斯说,这已经不是一句疑问。
“正是。”迈克罗夫特点头,“而且负责该处作业的,并非铁路工程局的官方施工队,而是一支由‘极光会’直接雇佣的私人勘探队。他们的设备清单中包含了大量通常不会出现在铁路施工中的精密仪器,地质钻探取样器、光谱分析仪、以及一批从德国订购的特殊低温保存装置。”
会客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福尔摩斯将指尖对拢,搁在下颌处,这是他进入深度思考状态时的标志性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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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挖到了某种东西。”他最后说。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约六周前,他们从永冻层深处挖出了一批所谓的‘样本’。具体是什么,我的联络人无法确认——所有参与该项目的工人都被要求签署了一份严苛的保密协议,违者以叛国罪论处。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批样本被秘密运往圣彼得堡,并在‘极光会’的一次内部集会上进行了展示。而艾德勒小姐,经由斯塔夫罗金的引荐,恰好出席了那场集会。”
迈克罗夫特停顿了一下。壁炉中一块烧透的煤塌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集会上发生的事情没有留下任何公开记录。但据一个侥幸逃脱的服务人员的说法——此人后来在醉酒时向我的联络人吐露了只言片语——那场展示‘出了事故’。有三个人在那一晚之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艾德勒小姐在集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便从她惯常出入的所有社交场合消失了踪迹。”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窗外仍然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浓雾,厚重的窗帘将室内与室外隔绝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当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凝重。
“迈克罗夫特,你刚才说了很多。但你省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你究竟希望我做什么?”
迈克罗夫特将粗壮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他的弟弟。
“我希望你去圣彼得堡,找到艾德勒小姐。她在失踪前寄出的那封信,是她的最后一封通信。寄出时间与她最后一次被目击之间,相隔不到四十八小时。”他说,“与此同时,我希望你查明‘极光会’从西伯利亚挖出的究竟是什么。”
“这听起来更像是情报部门的工作,而不是我的。”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告诉我实话,迈克罗夫特。你调动我并不仅仅是为了营救一个女人或调查一个秘密社团。这件事与帝国利益有关。”
迈克罗夫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