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样。
不,或许有些不一样了。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为生计奔忙或为新思潮激动的面孔,忽然觉得,那个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名为“前朝”的巨大阴影,似乎……真的淡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背景,变成了这喧嚷市声的一部分,变成了历史书里即将翻过去的一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退回茶馆,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扁平的旧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粗糙的、边缘裁剪不齐的黄色草纸。这不是阳间流通的纸钱,是茶馆早年记账、打草稿用的劣纸,有些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墨迹数字。
王掌柜拿起一沓,走到茶馆正中央。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将手中的草纸,一张一张,撕成不规则的碎片。
没有焚香,没有祭文,甚至没有特定的对象。他只是默默地撕着,将那些写着模糊账目、记着柴米油盐的废纸,撕成一片片,然后扬手,撒向空中。
粗糙的纸屑如同褪了色的枯叶,又像是迟来的、简陋到极致的纸钱,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晨光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积着茶渍的八仙桌上,落在磨得光滑的条凳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在为谁送葬?
是为那个在“下北平”光雨中消散的大清朝?是为铸钟娘娘、高亮、崇祯帝那些早已逝去的魂灵?是为白狐老者、泥胎天王那些曾守护一方的精怪?还是为……那个在梦中被迫承载了这一切、又亲手将其送走的、过去的自己?
或许都是。
纸屑无声飘落。茶馆里静极了,只有街上遥远的市声作为背景。阳光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些缓缓沉降的、脆弱的纸片。
王掌柜就那样站着,看着,直到手中最后一沓草纸撕尽、撒完。地上,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苍黄的雪。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炉子边,重新提起那把旧陶壶。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又拿过一个干净茶碗,撮茶,冲水。
茶香再次袅袅升起。
他端着这碗新沏的茶,走到门口,就着门外的天光,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望向街上熙攘的人流,望向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望向那广阔无垠、却已截然不同的新时代的天空。
茶馆里,纸屑覆盖着旧桌椅,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的葬礼。
茶馆外,市井喧嚣,生活依旧,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流水。
王掌柜喝完最后一口茶,将空碗放在门边的石墩上。他拍了拍棉袍上沾着的少许纸屑,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鸡毛掸子,开始习惯性地,一下,一下,掸去柜台上的浮灰。
等着今天的,第一位茶客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