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镜吾的呼吸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五块小小的骨头,仿佛能看到它们曾经属于那具长达三丈、引发万人空巷的森然巨骸。原来,师范学校仓库夜里的那个灰布长衫人影,真的是李半仙!他不仅去了,还从那里,带走了这五块骨头!
“您……” 袁镜吾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老人。
李半仙浑浊的眼睛也看着那五块骨头,目光复杂,有珍视,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喘了几口气,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去年秋天……夜里,我去看了它最后一眼。那些人……要把它弄走,不知弄到哪里去。也许切片,也许磨粉,也许……当战利品藏起来。这东西……不该是那样的。”
他停顿了许久,积蓄着力气,才继续道:“我掰了五块下来。最小的,不起眼的。没动大骨头,没动那对角。就这五块。”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我把它,交给了一个孩子。”
“孩子?”
“嗯。营口商会的会长,王恩沆家……的小管家。叫孙正仁。那孩子,今年该有……十二三岁了。老实,胆儿小,但心眼实诚,答应人的事,一定会做到。” 李半仙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看到了那个孩子,“我跟他说,这东西,不是给人看的,更不是卖的。是给后世……留个念想。你把它藏好,藏稳妥。等……等哪天,这世道太平了,会有真正该得到它的人,来找你要。到时候,你就把它拿出来,交给那个人。”
他看着袁镜吾,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微弱的光又亮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孩子……信了。他答应了。”
袁镜吾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望着老人,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老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冒这么大风险,藏下这几块骨头,又把它托付给一个孩子?您……图什么?”
李半仙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时间更长,几乎喘不过气。袁镜吾想帮他拍背,却被他抬手制止。老人蜷缩着,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瑟瑟发抖。良久,咳声渐歇,他瘫在苇席上,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就在袁镜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人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濒死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被某种遥远的回忆点燃,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因为……” 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因为你爹。”
袁镜吾浑身一震。
李半仙的嘴角又扯了扯,那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