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必问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猜测、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爆炸开来,冲击着他本就混乱的头脑。茶馆里李半仙那句“额有阴纹,身缠水气”的谶语,苇塘边那巨兽濒死一瞥带来的、荒谬绝伦的“熟悉感”,胸中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钝痛……所有这一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猝然串连起来,而线的另一端,竟然遥遥地系在了他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父亲身上。

“老先生,”袁镜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船篷的边缘,“您认识我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条龙后来怎么样了?我父亲他……”

李半仙却闭上了嘴。他不再看袁镜吾,而是慢吞吞地收起了那根没点燃的旱烟杆,插回腰间。然后,他拿起放在脚边的木桨,往岸边一点。

小船无声地荡开,离开了泥泞的岸边。

“哎!老先生!”袁镜吾急道,想追,脚下烂泥一滑,差点摔倒。

小船已滑入细雨蒙蒙的河面。李半仙背对着他,摇起了桨,瘦削佝偻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水色中,显得有些模糊。桨声欸乃,混在雨声里。

就在小船快要驶入那片广阔苇荡的阴影中时,李半仙沙哑的声音,穿过雨帘,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袁镜吾的耳膜: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话音落下,小船也隐入了茂密芦荻的深处,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浑浊的水面上缓缓荡开,又被雨点击碎。

小主,

袁镜吾呆立在雨中,望着李半仙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冰凉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父亲……光绪二十一年……龙……

还有那句“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码头。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那根被猝然拨动的弦,还在嗡嗡作响,震得他心头发慌。

他没有再去田庄台别处探寻,也没有心思再去打听关于“龙”的其他消息。李半仙寥寥数语,比任何乡野传闻都更让他心悸。那指向的不是神怪,不是异闻,而是他沉默的家族,是他熟悉的父亲背后,一段完全陌生的、仿佛浸在冰水里的岁月。

他直接找了条船,返回营口。

回到王家老店,天已擦黑。王老三问他可有什么见闻,他含糊应了两句,便推说淋了雨头疼,匆匆回了房。

关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袁镜吾坐在床边,藤箱放在脚边,那里面硬物的触感依然清晰,但此刻,它们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震撼或疑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