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律……该如何?”
“谋逆,当斩。”陈野声音平静,“但陛下可酌情——圈禁终身,或贬为庶人,流放边陲。”
皇帝沉默。窗外,秋风吹过,带进来几片黄叶。
“陈野,”皇帝忽然问,“若是你……会怎么判?”
陈野咧嘴:“臣不是陛下,不敢替陛下决断。但臣知道一件事——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但人情之上,还有公道。二皇子害的不是一个人,是千万百姓。那些饿死的灾民、那些差点死在宫变里的将士、那些因为他勾结外敌而枉死的边关军民……他们的公道,得有人给。”
他顿了顿:“陛下是君父,但也是天下人的君父。疼儿子是人之常情,可若因为疼儿子,寒了天下人的心……那这江山,就坐不稳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话……跟当年朕的父皇教训朕时,一模一样。”他拿起朱笔,在纸本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又让陈野把砖拓摊开,在最后一块砖的拓印旁——刻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结案”那行字下面,也批了同样的字。
陈野凑近看。朱批只有八个字:
小主,
“依律严惩,以慰天下。”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野没回兵部,去了合作社。食堂后院的灶台还亮着,秦老太在烙饼——不是豆饼,是白面饼,掺了葱花和猪油,烙得两面金黄。
“回来了?”老太太耳朵灵,听见脚步声,“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陈野蹲到灶边,看着火。灶膛里烧的是青砖——是刑部那堵塌墙的碎砖,赵老憨带人拉回来的,说“不能浪费”。
砖火旺,烙饼快。老太太把烙好的饼夹出来,递给陈野一块:“吃吧,热乎的。”
陈野接过,烫手,在两手间倒腾着吹气。咬了一口,葱香混着面香,还有猪油的荤香。
“秦奶奶,”陈野嚼着饼,“您说……我是不是太狠了?二皇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
老太太手没停,继续擀面:“狠不狠,看对谁。他对灾民狠的时候,对将士狠的时候,对陛下狠的时候,可没手软。”她把擀好的面饼贴到锅上,刺啦一声响,“你对他狠,是为那些被他害的人讨公道。这叫……以狠制狠。”
陈野沉默。灶膛里的砖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狗剩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陈大人,江南来信——红姑写的。”
陈野接过,就着灶火看。信上说:江南盐政新章推行顺利,这个月盐税又涨了一成;盐工子弟学堂收了三百多个孩子,有的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修的那条官道通了,百姓赶集少走半个时辰……
信末尾,红姑写:“陈大人,江南百姓都念您的好。有个老盐工说,他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觉得当盐工不丢人——因为您把盐工当人看。”
陈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灶台上的饼烙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冒着热气。
“狗剩,”陈野说,“把这些饼,给京营值夜的兄弟送去——每人半块,就说……就说合作社请他们吃夜宵。”
“那您呢?”
“我?”陈野咧嘴,从筐里又拿了块饼,“我就在这儿,守着这灶火。火不熄,饼不停。”
夜深了,灶火在秋夜里亮着一团暖光。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陈野蹲在灶边,慢慢嚼着饼。饼很香,但心里沉甸甸的。
二皇子的案子结了,但朝堂不会就此平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还没断干净的心思,还会冒出来。
但只要灶火不熄,饼就不停;只要饼不停,人心就不散。
下一局,该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了——毕竟,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