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正脸色微红,立刻转向另一条指控:“纵然征税合法,你纵容下属贪墨、排挤清流、打击异己,又作何解释?这些士绅联名控诉,被你罢黜的官员鸣冤,岂能有假?”
李牧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周大人,您这就更冤枉我了。我在东南,最头疼的就是吏治。您是知道的,东南沿海,海商、盐商势力盘根错节,许多官员与他们……嗯,关系匪浅。我要推行新政,整饬边防,疏通商路,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也难免会查出一些……不太干净的官员。查到了,证据确凿,按律处置,这难道错了?至于那些被处置官员的‘鸣冤’,若真有冤情,朝廷自有复核程序,他们为何不走正常途径,反而要联名士绅,在朝会上发难?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看向元嘉帝,表情诚恳得近乎“憨傻”:“陛下,臣在东南,处置的每一个官员,都有确凿罪证,案卷俱在刑部、都察院可查。若有一桩是臣诬陷报复,臣甘愿领罪!至于士绅联名……臣在东南,兴办市舶,整顿盐政,确实让一些习惯了偷税漏税、垄断贸易的豪商利益受损。他们联合起来告臣,臣……臣觉得,好像也挺正常?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嘛。”
最后这句话,他用一种略带委屈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差点让一些绷着脸的官员笑出声。这话糙理不糙,直接把一场严肃的政治弹劾,拉低到了利益争夺的层面。
“你……你强词夺理!”周文正气得胡子发抖,“那些被你‘整顿’的,多是地方清望之士!你所用之人,皆是钻营牟利之徒!”
“周大人!”李牧忽然提高了声音,脸上那层憨厚褪去一些,显出一丝属于战场统帅的锐利,“您口口声声‘清望之士’、‘钻营之徒’,有何凭证?您可知,臣所用之人,如松江知府王文远,任上修堤防洪,活民数万;杭州通判陈清,清查积案,平反冤狱数十起;市舶司提举刘茂,引入新式海图测量法,使关税年增三成!他们或许出身不高,或许不善交际,但都是实心任事、于国于民有功的干吏!难道只因他们不善结交清流、不喜空谈,就成了‘钻营之徒’?而那些饱读诗书、却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偷漏国课、欺压百姓的,反倒成了‘清望之士’?这是何道理!”
这一番反驳,有理有据,气势陡然一变。李牧并非一味装憨,该强硬时寸步不让。
周文正一时语塞。李牧列举的这几人,政绩确实有目共睹,并非虚言。
这时,一直沉默的杨廷仪终于出列,温声道:“陛下,周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辽国公在东南之功过,确需朝廷详查,方能定论。然今日乃褒奖平叛大功之朝会,不宜过度纠缠地方政事,以免喧宾夺主,有失朝廷体统。不若将江南控状交有司核查,待查明真相,再行议处。至于辽国公之功,陛下已有圣断,昭告天下,理应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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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各打五十大板,既肯定了周文正弹劾的合法性(留下调查尾巴),又暂时保住了李牧的封赏(但留下了隐患),还将矛盾暂时压下,维持了朝会表面的和谐。老狐狸的手腕,可见一斑。
元嘉帝深深看了杨廷仪一眼,又看了看跪着的李牧和站着的周文正,缓缓道:“首辅所言有理。辽国公平叛之功,不容抹杀,今日封赏,照常进行。至于江南控状……”他顿了顿,“交由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核查,务必查明实情,不得枉纵,亦不得诬陷。周卿,你可将证据移交有司。”
“臣,遵旨!”周文正躬身,虽然没能立刻扳倒李牧,但成功将“调查”这个钉子埋下,已是初步胜利。
“臣,谢陛下明察!”李牧也叩首,心中冷笑。三法司会查?里面不知有多少杨廷仪和齐王的人,这调查过程本身,就是新一轮的博弈和煎熬。但皇帝如此处置,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至少明面的封赏保住了。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暗流已然化为明浪。李牧这个辽国公,未来的日子,绝不会轻松。
朝会接下来的议程,显得索然无味。许多人心思早已飞到刚才那场交锋上。散朝时,百官依次退出皇极殿。李牧走在勋贵队列前头,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
“辽国公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李牧回头,见是杨廷仪缓步走来。“首辅大人。”李牧拱手。
杨廷仪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国公莫怪周御史。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有时难免急切了些。东南新政,成效显着,老夫亦知。然触动利益广,有些怨言也是难免。三法司核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国公清者自清,不必过于挂怀。”
李牧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道:“多谢首辅大人宽慰。晚辈年轻,行事或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提点。”
“呵呵,国公过谦了。”杨廷仪笑道,话锋一转,“不过,国公如今位极人臣,声望正隆,更需谨言慎行。东南总督之位,陛下尚未定夺,国公有何高见?”
这是在探口风了。李牧立刻“憨直”道:“此事全凭陛下圣裁!晚辈才疏德薄,已向陛下请辞,绝无恋栈之意。只盼接任者能延续新政,稳定东南,便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了。”
杨廷仪点点头,看不出喜怒:“国公胸襟,令人佩服。”又寒暄两句,便各自分开。
走出午门,李牧正要登车,却见齐王萧景睿的车驾在不远处停下。齐王年近三十,面容俊朗,气质雍容,此时微笑着向李牧点头致意。李牧连忙行礼。齐王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乘车离去。
这一眼,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