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感觉到了。不是力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存在。很遥远,很淡漠,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薄冰,你摸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她没有抬头,没有运功抵抗,只是继续搂着九色,继续看着那缕炊烟。
“太虚前辈。”她在心里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睁开眼睛。不知道你是敌是友。不知道你对曦和先祖、对太初、对我们,是什么态度。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炊烟不会灭。不是因为我有多少力量,不是因为青蘅前辈的庇护,不是因为神殿的防御大阵。而是因为,有人需要吃饭。九色需要吃饭,念生需要吃饭,所有人需要吃饭。只要还有人需要吃饭,水无痕就会做饭。只要水无痕做饭,炊烟就会升起来。”
第八天域的光点又闪烁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不是消失,不是离开,而是闭上了。像一个人听完了一段话,闭上眼睛,继续睡觉。没有回应,没有表态,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信号。只是闭上了。
但林婉清知道,他听到了。
“妈妈。”九色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带着一点困意。“太虚会来吗?”
林婉清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谁来,都是客。”
九色“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林婉清抱着她,坐在穹顶上,看着神域的夜空。金色的月亮和银色的月亮缓缓移动,青色莲花之路静静悬在天际,炊烟从脚下的神殿中升起,穿过月光,穿过青色的光芒,升向紫色的天穹深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影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壶茶。他在林婉清旁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
“她睡了?”顾影看着九色。
“睡了。”林婉清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是水无痕用红色灵草泡的,有一点甜,有一点涩,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顾影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第八天域。“他听到了?”
林婉清点头。“听到了。”
顾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林婉清摇头。“不知道。但青蘅前辈说过,太虚在诸神黄昏时选择了中立。他没有帮太初,也没有参与围攻。一个能在那样的乱局中选择中立的人,至少不是一个会被轻易裹挟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准则。”
顾影喝了一口茶。“那就够了。只要他不是敌人,我们就有时间。”
林婉清转头看着他。月光下,顾影的侧脸线条很硬,像他手中的剑。但他的眼睛很软,看着九色时,有一种很淡的、像兄长又像父亲的光芒。
“顾影,你后悔吗?”林婉清问。
顾影没有问“后悔什么”。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后悔的事很多。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后悔在大世界时没有保护好你,后悔让念生受了那么多苦。但我不后悔跟着你来神域。”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林婉清。“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家的样子。不是万界的家,不是大世界的家,是真正的、不被任何东西威胁的家。你坐在穹顶上抱着九色看月亮,水无痕在厨房里揉面,念生和绒绒在床上睡觉,君无邪在地下吸收魔气,炎九天在山上炸火焰草,云中鹤在角落里推演天机,墨无涯在画室里画那朵透明的花。这些画面,让我觉得,我握剑是有意义的。”
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顾影……”
顾影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握剑磨出的茧,但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朵花的花瓣。“别哭。你一哭,九色会醒。”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好。不哭。”
顾影收回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看着青莲之路,看着炊烟。
过了很久,顾影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婉清想了想,说:“不知道。水无痕没说。”
顾影“嗯”了一声。“那我去问他。”
他站起来,拎着茶壶,走下穹顶。脚步声在玉石台阶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神殿深处。
林婉清抱着九色,继续坐着。
夜很深了。金色的月亮移到了西边,银色的月亮移到了东边,青色的莲花之路在两种月光的交织中,泛着淡淡的、像梦一样的光芒。炊烟还在升,淡灰色的烟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根细细的、柔软的、怎么也扯不断的线。
线的一头是神殿,另一头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