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特别?”张翼不解。
“特别之处在于,”徐承志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那个马面,与其连接的主墙体,在受炮击后的反应,有细微差别。”
她再次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确认道:“主墙体受实心弹冲击,砖石碎裂是向四周爆散,裂痕也相对均匀。但那个马面,尤其是其与主墙连接的根部,在承受开花弹近失爆炸或实心弹间接撞击时,产生的裂痕更集中,而且……似乎有轻微的、持续的‘沉降’迹象。”
“沉降?”徐承业心头一震。他立刻也拿起自己的千里镜,向那处马面仔细望去。在弥漫的硝烟和纷乱的战场背景下,这个细节极难察觉,但经姐姐提醒,他凝神观察,果然发现那马面根部附近的砖石缝隙,似乎比城墙其他部位更宽一些,且附近地面堆积的碎石形状,也隐约暗示着某种向下的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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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是说……那个马面的地基不稳?”徐承业瞬间抓住了关键。
“很有可能。”徐承志点头,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土上快速划动,勾勒出简图,“筑城之法,首重地基。驿城多建于交通要道,有时因地形所限,或赶工建造,某些突出部分的地基处理可能不如主墙均匀扎实。此地背靠山峦,前临河滩,土质可能有变化。你们看——”
她用树枝点着简图上代表马面的凸出部分:“这个马面突出较多,受力本就与主墙不同。经年累月,特别是去岁被女真占据后,他们为加强防御,可能在马面上加建了望台、堆积了更多守城物资,增加了额外负重。如今再受炮火反复轰击、震动……”她在马面与主墙连接处画了一个叉,“这里,便是最脆弱、应力最集中的‘节点’。外表看似与主墙一体,实则内部可能已有暗伤,甚至地基下有空隙或软土层。它就像一件看似完好的瓷器,但胎体内部已有不易察觉的裂纹,只需在关键处施加足够的力量……”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便可使其从内部崩解,连带拖垮相邻的主墙体!”
张翼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什么“应力”、“节点”、“地基软土”,对他而言过于陌生。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那个马面是弱点!他半信半疑:“大小姐,这……能确定吗?战场之上,万一判断有误……”
徐承志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屑,语气依旧冷静:“张将军,我不能百分百确定,这是基于观察和推演。但,我们有验证的方法。”
她看向徐承业:“承业,用你威力最大的实心弹,或者装药量加倍的开花弹,不必追求覆盖面积,集中所有能正常发射的火炮,只对准那个马面与城墙的连接根部,进行三轮,不,五轮最精确的集火射击!如果我的判断正确,那里的内部结构必然比看起来脆弱得多,集中轰击很可能引发连锁坍塌!就算判断有误,集中火力打击一点,也符合张将军刚才的想法,总好过分散炮火。”
徐承业的心跳骤然加速。姐姐的分析丝丝入扣,合情合理。他不是不懂筑城和力学,只是身处炮火指挥的位置,被硝烟、伤亡、技术故障所困扰,反而没能像姐姐那样跳出细节,从整体结构的角度去审视问题。这或许就是“当局者迷”?
他看着姐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望向远处那个在炮火中看似顽强的马面。赌一把?将宝贵的炮火和宝贵的时间,押在姐姐这个基于细致观察的理论推测上?
如果失败,他将承受更大的压力,炮火的威信也会进一步受损,步卒的牺牲或许还要增加。
但如果成功……
他脑海中闪过城下堆积的同袍尸体,闪过胡匠头肩头的箭伤,闪过广宁雪夜那刺目的信号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