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涣接过那杆假秤,掂了掂,又看看做工:“仿得倒像,但瞒不过懂行的。秤杆的木质不对,星点的位置也有偏差。”他放下秤,“赵市令,私造官秤该当何罪?”
“按《市易律》,伪造官度量衡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罚没家产。”赵严冷笑,“这杆秤是从西市一个铁匠铺搜出来的,人已经送大理寺了。明日我会在四门贴出告示,以儆效尤。”
两人又商议了些药市管理的细节。王涣提到,太医署正在编写《常用药材真伪鉴别手册》,准备刊印后发到各州县的医馆、药铺,让更多人能识别药材优劣。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赵严感慨,“早年我在县里当差时,见过太多因用错药、用假药出的人命官司。那时药材市场混乱,同样一味药,价钱能差十倍,质量天壤之别。如今朝廷一套套规矩立下来,总算有了章法。”
王涣道:“其实规矩的核心就一条:让诚信者得利,让欺诈者受惩。太医署的质量榜单就是这个意思——上榜的药铺,太医署优先采购,价格上浮,名声传开,生意自然好。而那些总想投机取巧的,慢慢就被市场淘汰了。”
离开市令署,王涣没有直接回太医署,而是拐进了药市街旁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小药铺,招牌上写着“仁心堂”。铺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药师,姓孙,年轻时在太医署当过差,如今年迈回乡,开了这小铺子,不为赚钱,只为街坊邻里看看小病,抓点常用药。
王涣进铺时,孙老药师正戴着水晶镜片,在灯下分辨一批新收的茯苓。
“孙老。”王涣恭敬行礼。
孙老抬头,笑道:“是王主事啊。坐,坐。”他放下手里的茯苓,“来看看,这批茯苓如何?”
王涣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纹理、色泽,又掰开闻了闻:“产自云南,是野生茯苓,品质上佳。孙老从哪儿收的?”
“一个云南来的药贩,说是从苍山采的。”孙老摘下眼镜,“如今有了太医署的《分等图例》,我们这些老家伙辨药也省事多了。照着图例看,八九不离十。”
王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孙老,这是太医署新编的《药材贮藏要诀》草稿,您给把把关。您老在药材贮藏上经验丰富,哪些该阴干,哪些该曝晒,哪些怕潮,哪些怕虫,还得请您指点。”
孙老接过本子,就着灯细看。看了几页,他提笔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当归贮藏前需蒸制,否则易生虫;麝香需用瓷瓶密封,忌见光;冰片要单独存放,串了味就废了……”
王涣在一旁认真记录。这些经验都是几十年的积累,书本上未必有。
“王主事,”孙老写完,放下笔,“太医署做这些事,好,真好。药材这行当,最重传承。早年间,好方子、好手艺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结果呢?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朝廷把这些规矩、标准、经验都公开,编成书,刊印发行,这是大功德啊。”
“孙老过誉了。”王涣谦道,“太医署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药材关乎百姓健康,马虎不得。定标准、严监管、促诚信,这三件事做好了,药材市场才能清明,百姓用药才能放心。”
暮色渐浓时,王涣离开仁心堂。走出小巷,药市街已经收市,各家铺子正在上门板。那杆巨大的公平秤静静立在街心,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王涣走过公平秤时,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秤杆。这杆秤称的不仅是药材的重量,更是这个行业的分量——当每一笔交易都经得起这杆秤的衡量,当每一个药商都敬畏这杆秤代表的公平,当百姓买药时能相信这杆秤背后的诚信,这个市场,才有了温度,有了良心。
远处传来钟声,是长安城暮鼓的前奏。王涣加快脚步,他要赶在宫门关闭前,将今日的采购记录和质量观察写成奏报。而明天,太医署的药工们会开始处理今天采购的药材:清洗、切片、炮制、贮藏,然后分送到各医署、边军、赈济药局……
这一整套体系,从药市的公平秤开始,到病人手中的一碗汤药结束,环环相扣,严谨有序。而这一切,都在这个开元六年的秋天,在这条飘着药香的街上,静静地运转着,守护着一个盛世最朴素的承诺:让良药治病,不让劣药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