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腊月的考课

河北道的朝集使是个黑脸汉子,叫张猛,原是幽州武将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他报的数据就不那么乐观了。

“河北道今年春旱,夏又有蝗灾,收成大减。户口新增仅八百余户,垦田不但没增,反而因灾荒废了三万余亩。”张猛声音低沉,“赋税实征不足七成,陛下已下旨减免。狱讼倒少了——老百姓忙着抗旱抗蝗,没工夫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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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气氛凝重。卢钦问:“抗旱抗蝗,官府做了哪些事?”

“开仓放粮,这是第一桩。各州常平仓共放粮十五万石,救了三十万人。”张猛翻开一本册子,“组织民众挖井三千七百眼,修旧渠四百余里。蝗灾来时,动员百姓捕蝗,官府按斤收购,收购的蝗虫或深埋或喂鸡鸭。这一项,花费不小,但保住了五成秋粮。”

他又说:“灾后,官府贷种子给灾民,免息三年。今冬又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路、筑堤,发给钱粮。这些开支,都记在账上。”

吏部官员们仔细核查账簿。确实,河北道今年赋税收入大减,但支出大增。按照旧的考课办法,这样的政绩肯定是不及格。但新规有“特殊情况”一项:若遇天灾,不以户口、垦田、赋税增减为唯一标准,而以救灾成效、社会稳定程度为主要依据。

“教化方面呢?”一位吏部郎中问。

张猛挠挠头:“这个……灾年,读书的事就顾不上了。官学还在办,但学生少了三成。不过各州县组织了‘农桑讲习’,教百姓抗旱作物种植、治蝗方法,这个算不算教化?”

卢钦沉吟片刻:“算。教化不止诗书礼乐,教民求生技能,更是大教化。”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最终,河北道的评定出来了:户口项,下等;垦田项,下等;赋税项,下等;狱讼项,中等;教化项,中等。但加上“抗灾成效显着”的加分,综合评定为中等。

张猛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灾年能得中等,已是不易。

考课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各道情况不一:江南道风调雨顺,各项数据都漂亮,综合评定上等;山南道茶叶丰收,但有一县县令贪墨被查,拉低了整体评分,得中等;陇右道边疆不稳,军事开支大,但边境贸易活跃,赋税反增,得了中等偏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岭南道。那里地处偏远,向来被中原视为蛮荒之地。但今年的考课数据让人眼前一亮:户口增长虽不多,但海外贸易带来巨额关税;教化方面,不仅建了官学,还设了“蕃学”,教外商子弟汉语汉字,同时派人学习南洋语言;狱讼方面,因涉及蕃商纠纷,摸索出一套“华蕃分审,律例兼顾”的办法,被卢钦特意记下,说要推广。

夜幕降临时,一天的考课暂告段落。各道朝集使退去,吏部官员们却还不能休息——他们要整理今天的记录,撰写初步的考课报告。

卢钦回到自己的值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书吏端来热茶,他慢慢喝着,回想着今日的种种。

新式考课实行三年了,效果逐渐显现。最大的变化是,官员们不再只盯着赋税和户口——那容易催生苛政和虚报。现在他们要操心的事多了:要劝课农桑,要兴修水利,要公正断案,要教化百姓。每一项都有量化指标,每一项都要有凭有据。

当然,弊端也有。有些官员为了政绩,开始“造数据”。比如江南某县,去年上报新垦田万亩,结果派人去查,发现是把荒了多年的老田重新丈量一遍,就算“新垦”了。那县令已被革职查办。

还有的官员过分追求“教化”指标,强令百姓送孩子入学,甚至摊派买书钱。这些,都在考课中会被扣分。

“尚书,这是今日的汇总。”吏部侍郎送来一叠文书。

卢钦翻开看。开元三年,全国三百余州,考课上等者四十七州,中等二百一十六州,下等五十二州。下等州中,有三十州是因天灾,十二州是因官员贪腐或无能,还有十州是边疆战乱地区。

“下等州的刺史、县令,按例要降职或革职。”侍郎说,“但其中因天灾的,是否可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