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此刻机舱外层层叠叠的云海,看起来柔软得可以漫步其上,实则每一步都是虚空。

空乘正在演示安全须知,手势标准得像精密仪器。

他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引擎的轰鸣从脚底传来,钢铁的躯体开始颤抖。

推背感袭来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

“你明天还要在这里?”

当时他是怎么答的?好像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把答案藏进这个动作里。

飞机抬起前轮,失重感攥住五脏六腑。

地面上的城市迅速缩小成电路板,道路变成发光的细线。

他睁开眼,窗外已是另一重世界。

手机屏幕暗了许久。

他盯着那片黑色,指节在膝盖上敲了第三十七下。

提示音终于撕裂寂静。

“滚。”

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字,嘴角慢慢扯开。

没有回话,指腹抹过屏幕边缘,起身汇入登机的人流。

机舱的嗡鸣还黏在耳膜上。

钥匙刚**锁孔,视频请求的震动就从掌心传来。

他陷进沙发,按下接听。

“讲。”

对面传来吸气声,接着是字句,像珠子被线勉强串起:“小孩……上街,左手醋瓶,右手布。”

“鹰抓兔,他丢下两样去追。”

“鹰飞了,兔蹿了,醋洒在布上。”

他鼻腔里嗯出一声,示意继续。

“河岸坐着两兄弟,对岸有只鹅。”

“哥哥说河宽,弟弟说鹅白。”

“鹅要过河,河等着鹅——是鹅过河,还是河让鹅过?”

他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扁担与板凳的纠缠从听筒里流出。

那些音节磕绊着交织,又勉强解开。

他说:“再下一个。”

然后他听见了沉默。

一种绷紧的、带着潮气的沉默。

第四段来了。

声音开始发颤,像走在细绳上。

“嘴怪腿总跑,腿怨嘴空说。”

“光动嘴的,腿不动。

光迈腿的,嘴闭上。”

“不如都没长。”

“到底……是嘴在说腿,还是腿在说嘴?”

最后一个字落下,接着是屏住的呼吸。

他听出了那个缝隙——在“不如”

和“都没长”

之间,有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断裂。

但字没错,顺序也没乱。

“行了。”

他肩膀松下来,“二十号,布拉格。”

他早就清楚她能做到。

那四段绞着舌头的句子,即便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十个里也未必有五个能不打磕巴地念完。

而她是从海那边来的,如今每个音节的起伏都已磨得圆润。

郑秀妍的进步速度超出了预期。

金钱的驱动力确实难以忽视。

他确信,若没有那份附加条件,对方的中文提升绝不会如此迅猛。

看来压抑太久的渴望已经按捺不住了——四年沉寂,积蓄耗尽,任谁都会急切地想要挣脱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