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魂池旁，三方对峙的空气，因璃月仙子那句“同行”而产生了微妙的流转。无祭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眼底却锐利如常。张问沉默依旧，气息沉凝如山。璃月仙子背对众人，素白背影在废墟的灰暗底色中，洁净得近乎刺目，却也冰冷得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哑婆如同她身下的影子，寂然不动。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无祭率先打破沉默，紫黑色的眼眸望向废墟更深处那更为幽暗、建筑轮廓也更加扭曲破碎的区域，“‘噬忆幽影’与‘旧念残灵’都喜欢阴秽沉寂之地，越是靠近往日净魂仪式的核心，它们越是活跃。仙子可知具体方位？”

璃月仙子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循‘净魂道纹’残留指引即可。此地道纹虽损，真意未绝。”她素手轻抬，指尖一点冰晶般的银白光芒亮起，在她面前的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迹。那轨迹与脚下破碎黑色玉质地砖上某些极其暗淡、几乎被尘埃掩盖的纹路产生了微弱共鸣，隐隐指向庭院深处一条通往地下、被巨大断裂石梁半掩的甬道入口。

“嘿，还是仙子门道清。”无祭赞了一句，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那只银白色的“溯因之瞳”光芒流转，似乎也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肉眼难辨的痕迹，与璃月仙子指引的方向相互印证。

张问默然观察。无祭的“溯因之瞳”善于窥探过去痕迹与因果，璃月仙子的“冰魄仙踪”法门似乎对“净化”、“指引”类道纹有特殊感应。他自身则更多依靠混沌魔龙婴对寂灭、归墟类本源的共鸣。三条路径，殊途同归，指向那幽深的甬道。

“走。”璃月仙子起身，动作轻盈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素白裙裾拂过黑色玉台，竟不染半点尘埃。哑婆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

无祭对张问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迈步跟上。

甬道入口被崩塌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堵塞了大半，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一片漆黑，没有光线，连灰域那种永恒晦暗的天光也无法渗入。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和陈年腐朽气息，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味。

无祭走在最前，指尖弹出一小团稳定燃烧的、散发出青白色冷光的火焰，照亮了前方数丈范围。火光映照下，可见甬道两壁同样由那种玄色巨石砌成，上面原本似乎也有壁画或浮雕，但如今已被厚厚的、湿滑的墨绿色苔藓类物质覆盖，只能看到一些凸起的轮廓。脚下是向下延伸的阶梯，同样湿滑，布满了滑腻的沉淀物。

“小心脚下，这些苔藓叫‘冥息藓’，以古冥府逸散的微弱死气与过往魂灵残念为食，本身无毒，但滑得很，而且可能寄生着一些喜阴秽的小东西。”无祭提醒道，脚步放得很轻。

张问注意到，璃月仙子走过之处，脚下会自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冰霜，将湿滑的苔藓冻结，行走其上，平稳无声。哑婆则如履平地，那根镶嵌着灰白眼珠石头的拐杖点在湿滑的阶梯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节奏恒定，丝毫不乱。

下行约百级，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似乎是往生殿地下结构的一部分，可能是一个偏殿或大型地宫。空间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穹顶高耸，布满了倒垂下来的、宛如钟乳石般的灰黑色结晶簇，散发着幽幽的磷光，提供了微弱照明。地面中央，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同样干涸的圆形池子，池壁由晶莹的黑玉砌成，上面雕刻着比外面净魂池更加复杂繁奥的符文阵列。池子周围，按照某种玄奥方位，竖立着九九八十一根同样材质的石柱，大部分已经断裂倾倒，只有少数几根还顽强矗立，柱身上缠绕着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锁链。

地宫各处，散落着更多的坍塌建筑碎块，以及一些造型奇异的、如同祭坛又如同刑具的金属构件残骸。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味更加浓郁了，源头似乎就在地宫深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宫中央干涸巨池的正上方，悬浮着的数块巨大的、边缘不规则的镜面碎片。

那些碎片每一块都有人许高，材质非金非玉，呈半透明的暗银色，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缓缓地、无规律地旋转、飘移，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仿佛还在试图拼凑成一面完整的镜子。碎片本身并不发光，但不断有细微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银色光晕从裂痕深处荡漾开来，映照得周围空间光影迷离，虚实不定。

“往生镜碎片……”无祭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璃月仙子也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眸子凝视着那些旋转的碎片，冰封般的容颜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周身那股纯净冰冷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下。

张问则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无祭和璃月仙子都被碎片吸引，但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这地宫太安静了，除了他们几人，再无其他声响。按照璃月仙子所说，应有“噬忆幽影”与“旧念残灵”盘踞。它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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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阴影幢幢的角落，扫过倒塌的石柱后方，扫过干涸池底的裂缝……忽然，他瞳孔微缩。

在几块较大的镜面碎片旋转时，其映照出的光影扫过地宫某些区域时，那些区域竟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比如一块碎片掠过一根断裂石柱，光影中石柱瞬间变得完好无损，表面符文流转，甚至有淡淡的金色光晕；另一块碎片扫过干涸池底，光影中池水荡漾，泛起银波，水面下似乎还有朦胧的影子在游动……但这些景象都一闪即逝，随着碎片移开而恢复成死寂的废墟。

“镜中映照的是……过去的片段？”张问心中凛然。这镜子碎片果然玄奇，竟然残留着如此强大的“记录”与“显现”能力。

“不错。”无祭也注意到了，他那只银白色眼睛亮得惊人，“往生镜不仅能照见魂灵前世今生，本身也是记录往生殿运转、凝聚无尽岁月‘往生’真意的神器。即便破碎，残留的镜光也能偶尔映照出此地过去的景象。这些景象中，或许就隐藏着离开此地的线索，或者……其他秘密。”

就在这时，璃月仙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肃然：“它们来了。”

话音刚落，地宫中那股甜腻的香味陡然变得浓烈刺鼻！紧接着，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如同墨汁般从各个角落、裂缝中汩汩涌出，迅速凝聚成一道道飘忽不定、没有固定形态的灰黑色影子。这些影子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人窃窃私语又似啜泣的嘈杂声音，它们似乎没有实体，却能引起周围光线的扭曲，所过之处，连空气中微弱的磷光都黯淡下去。

噬忆幽影！ 以生灵记忆碎片与情绪残渣为食的冥府衍生怪物！

几乎同时，那些倒塌的石柱、残破的祭坛、甚至干涸池壁的某些符文上，缓缓浮现出一些更加凝实、却更加扭曲怪异的光晕人形。它们有的穿着古老的袍服，有的呈侍卫甲胄形态，但面容模糊不清，身体部分透明，部分又凝实如实体，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念、不甘、执拗以及一种陈腐的“职责”感。它们眼神空洞，却死死“盯”着张问这些闯入者，手中还握着由光影凝聚的、残缺不全的兵器或法器。

往生殿旧念残灵！ 往生殿昔日的执役者或镇守者，在殿宇崩塌、自身陨落后，强烈的执念与职责感融合此地特殊环境形成的残留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