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再多一圈。”江枝淡淡,“圈多了,脚就乱了。脚一乱,心就露了。”
她转身往东华门去,路过碑影,忽而止住,用指尖在石面轻轻挑了一下——灰从指腹散开,露出底下一截极浅极短的划痕。她眯了眯眼:“画圈的人,不只急,手还受过伤。昨夜风大,他来得匆,手冻僵,笔就抖。”
“那我们今晚……”
“把太庙第三间偏殿的灯再灭一半,书楼后门的门闩松一分;驿铺的‘歪印’加深一线。”江枝道,“他若还来,手会更抖。抖到第七圈的时候,他就该伸手去抓一把什么了——抓书、抓盐、还是抓人,抓什么我们就收什么。”
“收谁?”
“收最急的。”她眼神如刃,“不收最大,不收最硬——收最急的。急的人,不懂退。”
东华门外风一拐,吹得她鬓上一线碎发微微跳。她把发别回去,回头看一眼殿门深处的黑影,像看一口深井。井里有光,是从上头照下去的,照不得底。她不急着把光照到底,她等的是井水自己翻。
正午过后,第一张《并名录·东州卷》从书坊后窗传出,墨未全干,纸角卷着风。掌柜的手抖得厉害,偏又装作轻松地递出去:“借书不借人,抄完还书。”来借的人笑笑:“抄完还心?”
掌柜一愣,咽了口唾沫:“还心。”
日影西移,城中三处书院挂出讲题牌:一处写“周礼·食货”,一处写“春秋·谷义”,还有一处空着,只写一个“待”。空牌下站着三五个少年,眼睛亮,手心也亮——亮的是汗,汗里有不甘,也有害怕。
暮色将起,东州第二封急递到。内侍一路小跑进宫,才行到御阶下,就被刑司副正截住,递给江枝。她拆泥,白纸一展:“并名者已退一;米行夜价未落;盐船仍未离岸;有讲学者暗访仓门,言‘求心问谷’,实探夜锁之处。”
她把信一合,笑意极细:“好。今晚,先不动仓,先动灯——仓门口的灯,全灭,城里所有说‘请谷’的门,灯全亮。让他们自己辨哪个门好看,哪个门好进。”
明香忍俊不禁:“这叫——照花招蝶?”
“也叫,让蝶自己飞进罩子里。”江枝抬手,“走。碑前再转一圈。”
她回身,步子极稳。东华门碑脚下,新的灰圈已经浅浅地起了头,像一根将要收紧的绳。她没有去碰它,只把目光从圈心掠过,停在对面石狮子的眼窝里——那里积着一点细碎雪珠,正要落下。
“落吧。”她极轻极轻地道,“落下来,才好接下一章。”
东州的风声,像是一夜间吹入了京城。原本肃立的宫墙内外,悄悄传来几种不一样的低语。
有人说书坊里那本《并名录》太狠,把多少老成望重的读书人都拽进了漩涡;有人则说,这恰恰是“问心”的清算,真正干净的学子没什么怕的。可不论哪种声音,都像火星,落在积雪之上,看似瞬间灭了,实则底下暗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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