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看着桌上的烟,拿起来递回去:“德厚叔,不是我不借。种公鹿是合作社的公共财产,借给你,别的养鹿户也要借,借来借去,鹿累坏了,病传染了,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我又不白借,给钱。”李德厚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这是二百块,配一次,够意思了吧?”
陈阳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李德厚的脸,摇了摇头:“德厚叔,不是钱的事。种鹿的使用,合作社有规定——只能用于本社社员的母鹿配种。你已经退社了,不享受这个待遇。”
李德厚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陈阳,你这是跟我见外?”
“不是见外,是按规定办事。”陈阳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李德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和信封,摔门而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陈阳的鼻子说:“陈阳,你别得意!你那个破合作社,迟早散伙!”
门“砰”地关上了。
陈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没说话。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合作社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对付眼红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把合作社办得更好,让他们眼红也没用。
李德厚回去以后,到处说合作社的坏话。说陈阳独吞好鹿,不让别人配种;说老金头把种鹿当祖宗供着,别人碰都不能碰;说合作社的规矩多得像牛毛,进去就出不来了。他把话说得很难听,添油加醋的,唾沫星子横飞。有人信了,觉得合作社不厚道;有人不信,觉得李德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屯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派,见面就吵,闹得鸡飞狗跳。
张二虎气得要去找李德厚算账。陈阳拦住了他:“别去。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就让他胡说八道?”
“让他说。”陈阳说,“他说累了,就不说了。咱们把自己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果然,李德厚闹了几天,没人理他,自己就没意思了。屯子里的人该干啥还是干啥,合作社的鹿园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没人把他的闲话当回事。
秋天的时候,种公鹿配的那些母鹿陆续产崽了。小鹿一头比一头壮,体格大,毛色亮,精神足,一看就知道是好种。老金头抱着那头刚出生的小鹿,像抱孙子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会长,你看看,这小鹿多好!”他把小鹿举到陈阳面前,小鹿的腿在空中蹬着,呦呦地叫。
陈阳接过来看了看,小鹿的眼睛又大又亮,毛又软又密,四条腿粗壮有力,比本地鹿的崽大了一圈。
“好鹿。”陈阳把小鹿还给老金头,“好好养,三年后又是一头好种鹿。”
老金头把小鹿放到母鹿身边,小鹿拱着吃奶,吃得咕嘟咕嘟的,嘴角挂着奶沫。老金头蹲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慈爱。
“会长。”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人跟鹿,是不是一样?”
陈阳没明白他的意思:“怎么说?”
“人也好,鹿也好,都得有好种。种好了,啥都好;种不好,咋折腾都不行。”老金头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咱们引进了好种鹿,三年后鹿群就改良了。咱们要是早几十年有人引进好种,兴安岭的人也不至于穷这么多年。”
陈阳沉默了。他知道老金头说的是实话,但这话太沉重了。种好种不好,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方水土、一个时代的问题。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好种引进来,让好种在这里生根、开花、结果。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光是鹿,参要引进好种,蜂要引进好种,蛙要引进好种,什么都要最好的。兴安岭的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每一步都要走稳,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鹿园上,洒在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鹿身上。老金头蹲在鹿圈门口,抽着烟,眯着眼,嘴角弯着。种公鹿站在圈里,昂着头,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它金色的眼睛在落日余晖映照下,亮得像两盏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