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直起身时,书房里的气氛已然不同。董忠松开了按刀的手,薛瑶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楚玉,”程务挺道,“传我将令,各营将校,即刻来府中议事——拜见燕大总管。”
“是!”
薛瑶领命而去,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程务挺又看向董忠:“董将军,你亲自去安排燕少保一行住处,就……安排在府中东院吧,那里清净。”
“末将领命。”
董忠转身时,朝燕轻云郑重一揖,这才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燕轻云、崔挽月和程务挺三人。
程务挺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忽然道:“少保可知,程某为何独爱梅花?”
“愿闻其详。”
“因为它开在苦寒时节。”程务挺的声音很轻,“朔州这地方,八月飞雪,五月方融,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冬天。别的花都活不了,只有梅花,越是冷,越是开得精神。”
他转过身,眼中有了些暖意:“就像这朔方的将士百姓,日子苦,但骨气硬。”
燕轻云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株梅。
枝头积雪下,一点红苞正缓缓绽开,花瓣薄如蝉翼,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将军,”燕轻云缓缓道,“燕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此番风波过后,将军在朔州……怕是待不久了。”燕轻云说得直接,“天后既已生疑,纵使此次化解,也必有后手。将军继续留在此处,于己于军,皆非善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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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务挺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程某知道。”他苦笑,“早在裴炎下狱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舍不得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舍不得这守了二十年的边关。”
“都督可曾想过退路?”
程务挺看向燕轻云,眼神复杂。
燕轻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王方翼将军托我转交将军的私信。”
程务挺拆信看了,眼中渐起波澜。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务挺兄,若事不可为,可来夏州。弟在,兄无忧。方翼手书。”
“王公他……”程务挺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将军说,他与将军同袍多年,深知将军为人。”燕轻云道,“夏州虽不比朔州重要,但足以安身。且王将军在朝中威望犹存,天后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将军若愿去,燕某可上表陈情,请调将军至夏州协防——名义上是戴罪立功,实则是保全之策。”
程务挺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少保安排周到,程某……谢过。”他抱拳,这一次,揖得极深。
燕轻云连忙还礼:“将军戍边有功于国,燕某只是做该做之事。”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雪。
书房内烛火点亮,昏黄的光晕里,两个身影对坐而谈,从朔州防务到突厥动向,从粮草调度到军心安抚……许多话,程务挺憋在心里太久,今日终于能对人言。
崔挽月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提笔记录要点,偶尔轻声补充几句——她说的多是民生细节,何处可垦荒,何处可修渠,哪条商路可恢复以通粮秣……程务挺起初还有些讶异,但越听越是郑重,到最后已是频频点头。
“燕少保得此贤内助,实乃大幸。”他由衷道。
燕轻云望向崔挽月,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刻,窗外风雪正紧,屋内却暖意渐生。
老梅枝头,又有一点红苞,在夜色中悄然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