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拓跋灵至,求援萧辰

然后,就是那拼尽最后力气的一冲。

坠马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再次恢复意识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伤口被人仔细处理过,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汉人城池的安稳气息。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个叫萧辰的汉人将军是什么模样,想亲口向他恳求,求他救救贺兰部的族人。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巨石,无论怎么用力都睁不开,意识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祖母曾经做过的那样。一个轻柔的女声,用生硬却清晰的草原话,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睡吧,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安全了吗?

拓跋灵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完成使命,还不能安心地睡去。

但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只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

“一千三百条人命……等着我……萧将军……求你……救救他们……”

辰时初刻,萧辰来到城墙上巡视防务。

李二狗正在指挥弩兵营进行日常操练,士兵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但李二狗的心思显然不在操练上,他时不时地望向都督府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担忧与急切。

“在担心那个贺兰部的女子?”萧辰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下方操练的士兵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二狗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对着萧辰抱拳行礼:“殿下。末将……末将只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能从白狼山一路拼到这里,实在太不容易了。要是她醒不过来,贺兰部的那些族人……”

“她不会醒不过来的。”萧辰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拼出来的人,求生意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定。她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不会就这么轻易倒下。”

李二狗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她一定能醒过来的。”

“李二狗,我问你个问题。”萧辰忽然开口,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白狼山的方向,“如果你是贺兰部的族长,在部落即将覆灭,男丁尽殁的情况下,你会派谁来求援?”

李二狗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末将应该会派部落里最精锐、最熟悉地形、最擅长隐蔽的武士来求援。毕竟,这是部落最后的希望,必须保证求援的人能活着到达目的地。”

“但贺兰部的精锐,已经全部战死了。”萧辰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巴特尔族长带走了所有能战斗的男人,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派出的,是族长的女儿——拓跋灵。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李二狗闻言,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拓跋灵,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们最后的一张牌。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拓跋灵身上,压在了殿下您的身上。”

“没错。”萧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张牌如果输了,贺兰部就彻底覆灭了。所以,他们赌上了一切,包括族长的女儿,包括那一千三百条人命。”

他转身看向李二狗,眼神锐利:“那你告诉我,我们该不该接下这张牌?”

李二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接下这张牌,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不接,又要眼睁睁看着一千三百条人命走向覆灭。

“末将不知道。”李二狗最终老实说道,“末将只知道,要是有一天,咱们青州被北狄人围攻,殿下派人去京城求援,结果朝廷紧闭城门,不管不顾……末将心里会寒。同理,要是咱们现在把贺兰部的人拒之门外,他们心里也会寒。人心一旦寒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萧辰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肩上扛着的,是青州两万三千百姓的性命,是龙牙军七百弟兄的安危,他不能仅凭一时的意气用事,就做出决定。

“继续操练吧。”萧辰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语气疲惫却坚定,“无论最终决定是什么,我们都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我们的实力越强,手里的筹码就越多,做出的选择,才能更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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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末将明白!”李二狗重重抱拳,转身重新投入到操练的指挥中,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洪亮,眼神也更加坚定。

萧辰走下城墙,重新回到都督府。偏厅的门依然紧闭着,沈凝华从里面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她怎么样了?”萧辰轻声问道。

“刚又昏睡过去了,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点。”沈凝华轻声回答,“医官来看过了,说她的求生意志很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如果恢复顺利,最快午后就能醒过来。”

萧辰缓缓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凝华,你跟在我身边这麽久,你觉得,我应该救贺兰部吗?”

沈凝华闻言,陷入了沉默。她跟随萧辰多年,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救贺兰部弊大于利,甚至可能给青州带来灭顶之灾。但从情感的角度来看,她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千三百条人命被屠戮。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妾身是个刺客,从懂事起,学到的就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从利弊得失来看,救贺兰部,对青州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我们陷入险境,确实不该救。”

萧辰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妾身记得,殿下在青州守城最艰难的时候,曾对弟兄们说过一句话。”沈凝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萧辰,“殿下说,‘有些仗,我们之所以要打,不是为了争夺一块土地,一座城池,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封赏,而是为了守住一句承诺,建立一个规矩,守护一片能让百姓安稳放牧、种田、生儿育女的太平之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贺兰部的牧民,和咱们大曜的百姓一样,也想安稳地放牧,也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一个弱小的部落,又遇到了北狄这样凶残的恶邻。妾身觉得,殿下当初守护青州百姓的那份心意,和现在贺兰部族人渴望活下去的心意,是一样的。”

萧辰看着沈凝华,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无奈:“你这丫头,倒是会拿我的话来劝我。”

“妾身不敢劝殿下,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沈凝华微微低头,轻声说道,“至于最终如何抉择,全凭殿下圣断。无论殿下做出什么决定,妾身都会追随殿下,不离不弃。”

圣断?萧辰心中苦笑。他哪里是什么圣人,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苦苦挣扎,想守护更多人的普通人罢了。

他再次望向北方,那里有他从未踏足过的草原,有一个正在被屠戮的部落,有一千三百个正在等待生或死的人。而他的手中,有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七百龙牙军,有青州新招募的五百子弟兵,有这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城池,还有一个用自己的性命,送来最后希望的草原女子。

这局棋,太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也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等她醒了,立刻叫我。”萧辰最终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是,殿下。”

萧辰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好好想一想,需要在天平的一端放上青州两万三千条人命,在另一端放上贺兰部一千三百条人命,然后问自己:这杆秤,到底该怎么摆?

而答案,或许要等到午后,当那个叫拓跋灵的女子睁开眼睛,亲口说出更多详情时,才能真正清晰。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云层越来越低,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一场酝酿已久的春雨,似乎随时都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