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传阅着羊皮,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重。李二狗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骂道:“北狄这帮畜生,真是赶尽杀绝!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
“可咱们跟贺兰部素无往来,她为何偏偏跑到青州来求援?”楚瑶眉头微蹙,轻声说道,“草原部落众多,黑山部离贺兰部更近,她为何不向黑山部求援?”
“黑山部?恐怕早就吓得闭门不出了。”赵虎嗤笑一声,语气不屑,“北狄人刚打了败仗,正是凶性大发的时候,黑山部就算有胆子,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濒临覆灭的贺兰部,去招惹一群杀红了眼的疯子。反观咱们青州,殿下刚打退北狄左贤王的大军,名声已经传到了草原上,她来求咱们,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唯一选择。”
李二狗也附和道:“而且她还知道殿下的名字,想必是从之前那个贺兰部少年口中得知的。壁虎之前不是给过一个少年一包药吗?消息应该就是从那里传出去的,所以她才知道,向殿下求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辰没有说话,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北方天际。晨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今天,注定是个阴沉的日子。
“壁虎最后一份情报是昨天午时发出的,说贺兰部主力在东边十里处与北狄溃兵接战。”萧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现在是寅时末,不过六个时辰。短短六个时辰,一个部落的武装力量就被彻底抹去,主帐焚毁,男丁尽殁……北狄溃兵的战斗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殿下,这女子带来的消息如果属实,贺兰部那一千三百老弱妇孺,恐怕撑不过三天。”楚瑶走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北狄人既然已经分兵搜山,就绝不会放过他们,必然是要斩草除根,将贺兰部彻底从草原上抹去。”
“斩草除根……”萧辰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他们不只是为了抢粮草和牲口,更是想占下贺兰部的草场,将其作为日后南下侵扰的据点。一旦让他们得手,黑风岭的北狄主力再与这里的溃兵呼应,咱们青州就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处境将更加艰难。”
赵虎闻言,脸色骤变:“那咱们更不能管了啊!管了,就要同时面对黑风岭的北狄主力和这支部落溃兵,咱们刚经历一场大战,兵力还没完全恢复,根本经不起两线作战!不管,就让他们互相消耗,咱们坐收渔利,这才是明智之举!”
“道理是这个道理。”萧辰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但我们以什么名义去管?贺兰部不是大曜的子民,我们出兵草原,是越境之举。朝廷若是知道了,太子和三皇子必然会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到时候,弹劾的奏折会像雪片一样飞到陛下案前,我们在青州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救贺兰部,风险极大,几乎看不到任何直接的利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不救,从战略层面来看,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能让青州获得喘息之机。
但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
“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纷争,也不懂什么战略布局。”李二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但末将记得,咱们龙牙军的军旗上,绣的是‘保境安民’四个大字。贺兰部的那些妇孺老人,虽然不是大曜子民,但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被北狄人逼到了绝路,苦苦哀求一条生路……咱们要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屠戮,心里过得去吗?”
楚瑶也轻声附和道:“殿下,那女子重伤至此,还能从四百里外的鹰嘴岩拼死跑到青州,一路上躲过北狄游骑的搜捕,受尽了苦楚,这份心志,实在让人动容。她是贺兰部一千三百人的希望,若是咱们拒之门外,这一千三百条人命,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他娘的!管他什么朝廷不朝廷!那帮混蛋在京城享清福,哪里知道北境百姓和草原部落的苦楚!”赵虎一跺脚,眼中满是愤懑,“殿下,您就下命令吧!您说救,俺老赵第一个带兵出城,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把贺兰部的人救出来!您说不救,俺也听您的,但这辈子心里都得堵得慌!”
萧辰看着眼前这些将领,心中五味杂陈。李二狗的朴实善良,楚瑶的细腻心软,赵虎的热血冲动……他们都是好兵,是愿意为了守护生命而拼尽全力的好将。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让他们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青州的两万三千百姓,龙牙军的七百弟兄,都需要他来守护。
“都先回去吧。”萧辰最终开口,语气疲惫却坚定,“各司其职,整军备战。该修缮城墙的继续修缮,该操练士兵的继续操练,绝不能有半分松懈。至于贺兰部的事……等那女子醒了,问清所有详情之后,再做决定。”
“是!”众将领命退下,离开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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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辰独自站在院中,寒风卷着残留的雾气,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望向偏厅的方向,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能看到沈凝华守在榻边的身影,安静而坚定。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青州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小锤临死前死死攥着火折子的手,百姓们跪在街边磕头求饶时眼中的绝望泪水,还有那个叫拓跋灵的女子,从马背上栽落前,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连救人的资格,都要反复权衡利弊吗?”萧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悲凉。
与此同时,偏厅内。
拓跋灵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她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耳边是模糊的人声,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的皮肉。但她心底的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不能死。
至少,在把求援的消息送到萧辰手中之前,她绝对不能死。
她还记得,祖母把羊皮地图塞进她怀里时,那双枯瘦的手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灵儿,我的好孩子……你往南走,去青州,找一个叫萧辰的汉人将军。他是青州的守将,前几日刚打退了北狄左贤王的大军,是个有勇有谋、心怀仁善的人……或许,或许他会看在同是对抗北狄的份上,出手救我们一把……”
“祖母,汉人将军凭什么帮我们?我们与他们素无往来,甚至还曾因为草场边界,与边境的汉人发生过冲突。”她当时咬着牙,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问道,心中满是绝望。
“就凭……就凭咱们贺兰部一千三百条人命,都是被北狄人逼到绝路的冤魂!”祖母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语气决绝,“就凭你爹、你哥哥,还有部落里所有的男人,都为了保护我们,死在了北狄人的刀下!灵儿,这是一场赌,赌那个汉人将军心里还有一丝血性,还有一丝慈悲!赌赢了,咱们贺兰部还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你我祖孙,还有所有的族人,都只能葬身在白狼山里!”
于是,她赌了。
她把年幼的弟弟铁木真和其他几个孩子,托付给部落里最后几个还能战斗的老兵,让他们带着孩子们在密林中躲藏。然后,她换上最轻便的皮袄,揣上祖母给的少量干粮和那幅仓促画成的地图,骑上部落里最后一匹还能狂奔的骏马“赤霞”,趁着夜色,从后山的险道溜了出去。
北狄人的游骑像梳子一样,在白狼山里反复搜捕,每一步都充满了凶险。她躲过了三拨游骑的搜捕,在第四拨时,还是被四个北狄骑兵发现了。他们狞笑着追上来,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着她这个“送上门来的草原美人”。
她伏在马背上,用尽毕生所学的骑术,在崎岖陡峭的山道上亡命奔逃。箭矢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射中身边的岩石,溅起细碎的石屑;弯刀的寒光在眼前闪过,划破她的皮袄,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赤霞”的右前腿中了一箭,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她咬着牙,不顾手上被划破的伤口,猛地拔出箭头,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扎住伤口,在“赤霞”的耳边低声嘶吼:“赤霞,再坚持一下,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在一个陡坡的拐弯处,一个北狄兵追得太近,手中的弯刀狠狠砍向她的后背。她猛地侧身躲避,刀锋划过她的右臂,深可见骨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她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反手从靴筒里掷出了那柄哥哥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一柄锋利的短匕,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那名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溅了她一脸。
剩下的三个北狄兵见状,彻底红了眼,嘶吼着追得更紧了。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甩掉他们的,只记得自己冲进了一片茂密的黑松林,“赤霞”已经彻底瘸了,她也因为失血过多而视线模糊,浑身发冷。最后,是“赤霞”用头拱开一堆枯枝,露出了一处猎人废弃的窝棚,她滚进窝棚里,用枯叶盖住自己的身体,听着追兵的马蹄声从窝棚外经过,渐渐远去,才敢松一口气。
在窝棚里,她撕下里衣,重新包扎了伤口,吞下最后一点干粮。右臂已经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她就重新骑上“赤霞”,继续往南赶路。
后面的路程,像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伤口在化脓发烧,她一会儿冷得浑身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口干舌燥,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只能不断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嘴里反复念着:“不能睡,不能睡,还有一千三百族人在等我……”
过白河时,“赤霞”再也撑不住了,倒在冰冷的河水中,口吐白沫。她抱着马颈,失声痛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拄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树枝,徒步涉过了冰冷刺骨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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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曜地界后,她偷了一匹农家拴在院外的老马。那马跑得慢,却至少能让她节省一些体力。在离青州还有五十里意识开始模糊却依然坚持。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时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道路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响起了族人的呼唤声。她不断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祖母的话提醒自己:“灵儿,你是贺兰部一千三百人的希望,你不能倒下……”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看到了青州城墙的轮廓,那道高大的城墙,在她眼中,就像一道通往生的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