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头离开插座时,啪地溅起一点小火花。
实验室彻底安静下来。风扇停转后,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陈默听见远处街道上夜班卡车开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沈清澜走到摄像机前,按下停止键。指示灯熄灭。她把存储卡取出来,握在手里。
小小的黑色卡片,边缘是金属的,凉得很。
“数据要分析。”她说。
“嗯。”陈默看着工作台上那堆设备。线路还连着,但已经死了。旧示波器黑漆漆的屏幕对着他,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顾维钧说的“窗口”。
想起父亲在设计实验室时,特意留出的那个口子。
“下次……”他开口,又停住。
沈清澜看向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井。
“下次换更耐压的设备。”陈默说完,弯腰开始收拾线路。同轴线绕在手上,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两人收拾完,已经过了零点。
陈默把烧坏的示波器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沈清澜把存储卡锁进实验室的保险柜。旋转密码盘时,齿轮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转了三圈。
他们关灯,锁门。
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地照在地板上。两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在空旷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时,沈清澜忽然停下。
“陈默。”
“嗯?”
“刚才屏幕暗下去的那一下,”她说,“不是电压问题。”
陈默看着她。
“电压波动会让扫描线畸变,或者屏幕闪烁。”沈清澜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但不会让整个背光瞬间熄灭又恢复。那是驱动电路被……某种脉冲干扰了。极短,极强。”
她顿了顿。
“像有个东西,从那边轻轻碰了一下这边。”
电梯到了,门无声滑开。里面的灯光白得刺眼。陈默没动,沈清澜也没动。两人站在电梯门外,看着里面空荡荡的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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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去休息。”陈默最终说。
沈清澜点头。她走进电梯,陈默跟进去。门缓缓合拢,镜面不锈钢上映出两人并肩站着的身影,脸色都疲惫得厉害。
电梯下行。
失重感让陈默胃里轻轻一坠。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7,6,5……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王薇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那时他们还在实验室里,对着烧坏的示波器。
消息很短:“刚收到的行业简报摘要。星海科技下周召开新品发布会,主题‘破界’。有内部消息说,他们要推出一款新的工业视觉检测方案,参数对标我们‘瞬瞳’1.5版本。”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清澜。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夜风从大堂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外面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像无数根银线。地面已经湿了,反着粼粼的光。
沈清澜从包里拿出伞,黑色的,自动开合。啪一声,伞面撑开,罩在两人头顶。
他们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轻响。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油亮,在风里轻轻摇晃。一辆晚归的出租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他们开始了。”沈清澜说。
“嗯。”陈默把手插进裤袋。指尖碰到那张折起来的纸,已经有点软了,边缘被汗濡湿。
“研究院得加快。”沈清澜看着前方。雨幕后面,城市的灯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设备,人手,方案。”
“顾维钧的方案两周出来。”陈默说,“施工同步招标。设备采购,你列优先级,我们分头联系。”
沈清澜点头。
雨下得更密了些。伞太小,陈默的右肩湿了一小块,布料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凉意一点点渗进来。
他们走到路口。沈清澜住左边,陈默住右边。她在伞下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下周一。”她说,“等顾维钧的平面图定了,我们就开始改装临时实验区。用现有会议室隔一间,先做基础测试。”
“好。”陈默说。
“下次实验,”沈清澜顿了顿,“换更结实的示波器。再加一级隔离变压器。”
陈默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几缕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在伞的阴影里,亮得像两点星。
“小心点。”他说。
“知道。”沈清澜把伞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你也小心。”
她转身往左走。黑伞渐渐融入夜雨里,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转角。
陈默站在雨里,没马上动。
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浮在低空,染出一片昏黄。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王薇的消息。
“破界”。
两个字在屏幕上,黑体加粗,有点刺眼。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湿软的纸时,他顿了顿。
然后他展开纸。
沈清澜那行铅笔小字已经被雨水晕开了一点,“看”字的最后一笔有点糊,像滴眼泪。
陈默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他转身,朝右边的路走去。雨落在身上,渐渐湿透了衬衫。但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红绿灯在雨幕中规律地变换颜色。绿,黄,红。红,黄,绿。光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三只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