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走到陈默身边。她没说话,只是把卷尺慢慢卷回去。金属尺带缩进壳里,咔哒,咔哒,咔哒,一声接一声。
“窗口。”她低声重复。
“嗯。”
“你父亲设计的。”
“可能。”陈默说。他胸口那张折起来的纸,边缘硌着皮肤,微微地疼。
沈清澜把卷尺放进裤子口袋。她转头看他,眼睛很亮。
“今晚试试?”她问。
陈默点头。“试试。”
晚上十一点,公司里只剩他们俩。
保密实验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陈默推门进去时,沈清澜已经在里面了。她站在工作台前,台子上摆着那台旧示波器。
示波器是九十年代末的型号,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边角已经泛黄。屏幕不大,玻璃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张浩找来的新电源线是黑色的,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原型机放在旁边,外壳拆开了,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几根屏蔽线从主板接出来,连到一台巴掌大的信号放大器上。放大器又用同轴线连到示波器的输入端口。
线路有点乱,像一堆纠缠的藤蔓。
“都检查过了。”沈清澜说。她手里拿着万用表,表笔夹在放大器的一个端子上,“接地良好,屏蔽层连通。放大器增益调到最低档,先试试。”
她声音很稳,但陈默看见她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实验室的灯关了一半,只留了工作台顶上一盏无影灯。白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得很短,贴在脚边。
陈默把衬衫口袋里的纸拿出来,展开,铺在台子角落。沈清澜那行铅笔小字在光下很清晰:“如果门后有东西,它会‘看’回来吗?”
他移开目光。
“开始吗?”他问。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点头。她按下原型机的电源键。机器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风扇转起来,吹出一点热风。
示波器的屏幕亮起来。
绿色的扫描线横在中央,微微上下波动,那是环境噪声。沈清澜调整了几个旋钮,扫描速度放慢,电压刻度调小。扫描线变得平直了些,但依然有些细微的抖动。
“现在加载算法。”她说。
陈默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他调出“瞬瞳”的核心模块,载入一段测试用的脑电数据——那是之前志愿者在放松状态下记录的,很平稳的α波。
算法开始运行。
进度条缓缓前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实验室里只有风扇声和电流的嗡鸣。陈默盯着示波器屏幕。
扫描线依然平直。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沈清澜的手指搭在放大器的增益旋钮上,指节微微用力,但没有动。
百分之百。
算法输出了一串处理后的波形数据。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曲线平滑地起伏,和预期一样。
示波器上,扫描线突然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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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微的一个凸起,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到十分之一秒。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沈清澜的手握紧了。
“增益调高一点。”陈默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清澜慢慢旋转旋钮。刻度盘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示波器屏幕上的扫描线随着增益增加,上下摆动的幅度变大了,背景噪声更明显。
但那个凸起没有再次出现。
“换一段数据。”沈清澜说。她鼻尖的汗凝成了小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陈默载入第二段数据。这次是志愿者专注解题时的记录,β波为主。算法再次运行。
进度条走到一半时,示波器屏幕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扫描线消失,是整个屏幕的亮度瞬间降低,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能量,然后又恢复正常。持续时间极短,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秒。
紧接着,扫描线上出现了一串振荡。
不是规则的波形,而是杂乱的、高频的抖动,像一捧沙子撒在屏幕上。抖动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平息。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陈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敲在肋骨上。他看向沈清澜。她也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强光下缩得很小。
“录下来了吗?”陈默问。
沈清澜点头。她指向工作台角落的一台小型摄像机,红色指示灯亮着。“全程都在录。”
她伸手去调示波器的时基旋钮,想把刚才那段振荡回放出来。手指刚碰到旋钮——
“啪。”
一声轻响。
示波器的屏幕突然黑了。不是关机的那种黑,而是像断电一样,瞬间熄灭。连电源指示灯也灭了。
沈清澜的手僵在半空。
陈默低头看原型机。原型机的电源灯还亮着,风扇还在转。他又看信号放大器,放大器的指示灯也亮着。只有示波器,彻底黑了。
他拔掉示波器的电源线,重新插上。
没有反应。
沈清澜从工具盒里拿出螺丝刀,快速卸下示波器背板的螺丝。后盖打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出来。她用手电照进去。
主板上一颗电容烧了。黑色的塑料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焦黄的卷材,边缘还冒着一点极细的青烟。
“过压击穿。”沈清澜说。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们的输出不可能有那么高电压。”陈默说。他感觉后背发凉,衬衫贴在皮肤上,湿了一片。
沈清澜没说话。她用手电仔细照主板的其它部分。线路完好,没有短路痕迹。除了那颗电容,其它元件看起来都正常。
她关掉手电。
实验室里只剩下无影灯的白光,照得两人脸色发青。烧焦电容的糊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有点刺鼻。
“先关掉所有设备。”陈默说。
沈清澜点头。她先关掉放大器,拔掉电源。然后关掉原型机。最后,她看着那台烧坏的示波器,站了几秒,才伸手拔掉它的电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