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厂里现在像刘海中这样,犯过错误、正在接受改造的人,还有好几个。如果对刘海中的处理过重,会不会让其他正在接受改造的人感到绝望,认为没有出路,反而破罐子破摔,增加改造难度?甚至让一些观望的群众觉得,我们只管打,不管救?”
这番话,把个人问题上升到了“政策执行”和“改造效果”的层面。几个原本倾向于严惩的人,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那依你看,该怎么处理?”李怀德适时开口,把话题引向建设性方向。
李建国看向李怀德,语气诚恳:“李书记,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想法。刘海中同志的错误必须惩罚,但惩罚的方式可以更有针对性,更利于改造。比如,延长他在后勤清洁队的劳动改造期限,加强监督,定期检查思想汇报。同时,也可以让他发挥点‘反面教材’的作用——在厂内进行巡回检讨,用他自己的案例警示教育其他工人。这样,既达到了惩罚和警示的目的,又给了他一个在群众监督下改过自新的机会,也体现了组织‘治病救人’的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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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补充道:“当然,如果他在后续改造中表现不好,死不悔改,到时候再采取更严厉的措施,也名正言顺,更能服众。”
说完,他微微低头,表示发言完毕。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和刚才的僵持不同,多了些思考和权衡。
郑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李建国的话滴水不漏,全在政策框架内,甚至还引用了最高指示。他要是再坚持重罚,反倒显得自己不懂政策、机械僵化了。
李怀德心中暗赞。李建国这番话,既给了刘海中一条活路(虽然依旧是扫厕所),又堵住了郑胖子的嘴,还照顾了老工人的情绪,更关键的是——维护了“治病救人”这个政治正确的原则,谁也挑不出错。
“建国同志考虑得很周全。”李怀德缓缓开口,“既坚持了原则,又体现了政策。我看这个思路可以。对刘海中,就以‘留厂察看,劳动改造,以观后效’为主。具体方案,后勤处和老郑你们再细化一下,要突出改造和教育意义。”
书记拍了板,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郑胖子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无话可说。老王经过李建国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感激和赞赏。
李建国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准备离开。
“建国,留一下。”李怀德叫住他。
等其他人都走了,李怀德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李建国坐下。李怀德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接:“谢谢李书记,不会。”
李怀德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李建国:“今天会上,你那些话……不只是为了刘海中吧?”
李建国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李书记明察。刘海中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但厂里现在人心浮动,生产压力大。如果处理过激,容易让人心更散。给他,也是给其他类似情况的人留一条看得见的改造出路,有利于稳定。”
“还有,”他顿了顿,“刘海中是工人出身,很多老工人看着呢。罚要罚得明白,但‘给出路’也是咱们的政策。让老师傅们看到这点,比单纯严惩一个人,更重要。”
李怀德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口烟圈:“你呀……总是想得比别人远一步。” 他摇摇头,语气复杂,“易忠海那次是,这次也是。就不怕有人非议你立场不坚定,同情坏人?”
李建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莫名的力量:“批判错误,我立场坚定。但执行政策,要实事求是。我相信组织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分得清什么是原则,什么是方法。”
李怀德默然。他知道,李建国这份“清醒”和“格局”,在这个年代是多么稀缺,又是多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