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弦猛地一划,音如冰刀刮骨,激得人头皮发麻。
“凉州不忍忠骨蒙尘,不忍苍生倒悬!今举义旗,非为割据称王,乃为忠烈雪冤,为先太子正名,为天下讨一个公道!凡我凉州将士,当继王爷遗志,执戈前驱,诛此国贼!凡天下忠义之士,当明辨是非,共举义旗,还大邺一个朗朗乾坤!”
“凡受萧贼暴政之苦的百姓,当知凉州之兵,不屠城,不掠民,不伤无辜!凉州所过之处,减赋税,废苛政,开仓赈饥,与民更始。待黄河解冻,便是凉州出师之日。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萧贼父子,欠下的血债,该还了!凉州都护府顾长庚、陆白榆,忠烈王旧部韩柏、许敬亭,及凉州十四万军民,同檄。”
台下一片死寂。有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有人眼眶泛红,角落里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希冀。“凉州......啥时候能打过来?”
无人嘲笑,也无人应答。
苏先生把檄文合上,抱紧怀里的琵琶,忽然放声唱了起来。
没有词,只有一段苍凉悲怆、高亢又低徊的调子,从弦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一地惨白的月光。
没人听过这调子。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唱曲,是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泪,终于等到了喷薄而出的这一天。
一个时辰后,气喘吁吁的差役赶到城隍庙,戏台早已人去台空。只有台前香炉里新点的三支线香,青烟袅袅,香灰尤带余温。
苏先生坐在摇晃的乌篷船舱里,将那卷檄文贴身收好。手边琵琶的弦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曲无词悲歌的余温。
船家蹲在船头,把斗笠压得极低,只露着半张黝黑的脸,闷声道:“先生坐稳了,前头过枫桥,有漕帮的弟兄接应,保你安稳。”
从苏州到扬州,再到江宁,这条水路他走了大半辈子。只是这一次,不是去唱戏,是去点燃一颗火种。
船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河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一点渔火,在水波里摇摇晃晃,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子。
苏州的火种已经点燃,他还要去下一座城。
这趟路没有尽头,而他这把老骨头,早就许给了这出戏。
与此同时,同样的檄文,在扬州关帝庙、杭州运河码头、江宁秦淮河畔,被不同的人当众宣读。
有有说书人,有落第秀才,有退役老卒,也有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漕帮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