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日光斜照,顾长庚正伏案推演昨日议定的逼迫战术,炭笔在图上沙沙作响,将不同风向、不同角度下的航线逐一描摹清晰。
陆白榆坐在一旁,偶尔低声与他交换几句看法。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垂首默默忙碌。
窗边小几上,摊放着几样零碎:两片打磨圆润的水晶镜片,一小卷硬纸,还有一小罐刚熬好、犹自袅袅散着热气的鱼鳔胶。
她拈起那片厚些的水晶,对着窗外比了比,又换了薄的细细端详。接着拿起裁好的硬纸条,慢条斯理地卷了起来。
顾长庚活动了下发僵的脖颈,抬眼看去,目光落在她手上,微微一顿。
“这不是......咱们路过江城洋货铺子时,你特意给墨渊大师挑的水晶片么?”他放下炭笔,踱到她身边,“我记得你说要给他配老花镜的。这东西,价钱可不便宜。”
“嗯。”陆白榆头也没抬,“四片,足足花了一百两。”
顾长庚在她旁边坐下,看她试着从纸卷两端镶嵌镜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一百两......都够寻常人家嚼用好几年了。前年京畿大旱,紧跟着北地雪灾,粮价翻着跟头涨上去,再没落下来过。”
他抬眼望向远处海面零星忙碌的渔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沿,眼底掠过一抹沉郁之色,
“百姓终岁劳碌,尚难求一顿饱饭。这一副镜片,竟抵得上他们半生血汗。如今世道纷乱,外洋器物贵比千金,内陆流民四起,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陆白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顾长庚俊美无俦的脸上,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悲悯。
他收回目光,轻声叹道:“今春漕粮堵在半道,商人囤货居奇,朝廷的税赋却一年重过一年。这世道,就像眼前这海,面上波光潋滟,底下尽是翻涌的暗潮。”
陆白榆沉默了一瞬,低头继续卷那纸筒,声音清冷,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咱们才要趁乱局未定,先把这海上的一亩三分地攥在手里。漕运受阻,流民四起,朝廷赋税日重,大厦将倾,大邺这艘破船,迟早要沉!沉之前,咱们必须握有自己的船、打通商路。唯有如此,方有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底气!”
顾长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