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裹。解开系绳,翻开那本陪伴他走过炼狱的日记本。纸张已经脆弱不堪,边缘卷曲,浸染过雨水、汗水和血迹。他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咬破了早已伤痕累累的食指。血珠渗出,在阳光下红得刺目。
他悬腕,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写下: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六月二十日。晴。”
笔尖停顿,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公路,望向阳光下清晰的世界,然后低头继续:
“今日下午三时,余与十一位战友,终走出野人山。得见滇缅公路,见后方运输车辆。我等……活下来了。”
写到这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汹涌的情感。他稳住呼吸,继续写道:
“此行,自同古突围始,穿越野人山,历时月余。初时全队四十人,今仅存十二。余以拙笔,勉力记下二十八位牺牲战友之姓名、籍贯、牺牲时日及大略经过。名单另附于后。”
“李建国、赵小花、王二柱、孙有才……”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他的眼眶发热,但努力让视线清晰。
“此日记,乃二十八位兄弟存在过之证据,亦是余等十二人生死与共、绝不屈服之见证。余立誓,必竭尽全力,将此日记,将其中所载之名、所记之事,带出山林,公之于世。令后人知,曾有如许中华儿郎,埋骨异域,血沃南疆,只为家国不堕,民族存续。”
他写下最后一句,字迹因用力而深深嵌入纸纤维:
“鬼子未灭,山河未复,然今日得见生路,心中信念愈坚。胜利之日,当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