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正在和珅暂居的别院整理他新得的几件西洋奇巧玩意儿,其中就包括那架精巧的黄铜单筒望远镜。听闻消息,她手中擦拭镜片的白绸“啪嗒”一声掉在光洁如镜的红木桌面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但眼神在最初的惊惶后迅速沉淀为一种冰冷的锐利。没有片刻犹豫,她抓起那架望远镜,疾步冲向内院书房。
和珅正悠闲地躺在紫檀木躺椅上,由小丫鬟打着扇子,闭目养神。上官婉儿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冲到案前,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和大人!陈东主出事了!漕标营在码头拿人,说他私贩西洋钟!这分明是构陷!求大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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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洞悉一切的精明和一丝玩味。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端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呷了一口:“哦?陈明远?啧,年轻人行事还是不够谨慎啊。这西洋钟…可是犯忌讳的东西,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放下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却如探照灯般锁住上官婉儿,“婉儿姑娘,你倒是心急得很。这陈明远与你…究竟是何干系?值得你如此失态?”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和珅的试探像冰冷的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东主待我等有知遇之恩,更是我等在这异乡立足的依靠。他若蒙冤,我等亦如浮萍飘零。大人明鉴,此案疑点重重!那波斯商人事发后立即攀咬东主,显是串通好的!东主初来乍到,岂能轻易打通关节私运禁物?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意图搅乱扬州局面,恐对大人所谋之事亦不利!”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最后一句更是直指和珅最关心的核心——扬州盐政的整顿和背后巨大的利益。她拿起带来的那架望远镜,轻轻放在和珅案头,动作带着一丝刻意的示弱与恳求:“求大人看在…看在这点微末之物的份上,垂询一二。至少…至少知道东主被关押何处,情形如何?”
和珅的目光扫过那架黄澄澄的望远镜,又落回上官婉儿因紧张和焦虑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那笃笃的敲击声停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掠过眼底。他喜欢聪明人,尤其是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拿捏分寸的聪明人。“罢了,”他挥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牵连甚广,本官也不便贸然插手。不过…”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漕运总督衙门那边,本官倒是有个旧识。婉儿姑娘,你且在此稍候。”
他起身,踱到窗边,并未立刻叫人,只是负手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在思考。上官婉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时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与此同时,林翠翠正奉乾隆之命,在行宫御花园的凉亭内布置一场“别致”的午宴。她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琉璃盏、水晶杯在紫檀木大圆桌上摆出新颖的几何图案,试图用现代美学取悦这位帝王。听闻小太监惊慌失措地耳语禀报陈明远被捕的消息,林翠翠手中一只薄胎琉璃杯“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幸而未碎,只是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色骤变,转身提起繁复的裙摆,不顾一切地朝着乾隆日常批阅奏折的“澄心堂”狂奔而去。什么规矩礼仪,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守在澄心堂外的御前侍卫长傅恒见她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地冲来,眉头紧锁,伸手阻拦:“翠翠姑娘!圣上正在批阅要紧奏章,任何人不得擅闯!”
“傅大人!求您通禀!天大的冤枉!陈东主他…”林翠翠急得语无伦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何事喧哗?”乾隆沉稳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林翠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在殿外冰凉的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求皇上做主!陈东主在码头被漕标营抓走了!他们…他们诬陷他走私西洋钟!他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
殿内沉默了片刻。门被推开,乾隆一身明黄常服走了出来,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林翠翠。他手中,正拿着一份刚刚打开的奏折。“冤枉?”乾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漕运总督的加急密奏在此,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陈明远私贩禁物,按律当斩!你一个女子,竟敢咆哮御前,为其喊冤?可是与他同谋?”
“同谋”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翠翠心上。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撞上乾隆那深不可测、不带丝毫温度的目光。那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欣赏甚至宠溺的目光,而是属于帝王的冷酷审视。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乾隆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对傅恒道:“看好她。此案重大,待朕详阅。”说罢,转身拂袖入殿,沉重的殿门在绝望的林翠翠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张雨莲的反应最为直接。她当时正在城内最大的药铺“济世堂”为陈明远调配缓解水土不服的汤药。听到药铺伙计带来的噩耗,她手中的药秤“哐当”掉在地上,几味名贵的药材滚落尘埃。她甚至没有停顿一秒,抓起随身的那个小巧鹿皮囊——里面装满了她自制的简易勘验工具,如银针、磁石、小镊子、油纸包等——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药铺,目标直指漕运总督衙门的临时羁押所。
羁押所设在旧漕粮仓附近,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和隐约的血腥气。张雨莲亮出和珅之前给她们以备不时之需的腰牌(刻着“内务府采办”字样),又塞给看守牢头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才得以进入那阴森狭窄的通道。铁栅栏内,陈明远独自坐在角落的草铺上,闭目养神,手腕上的镣铐在昏暗中闪着寒光。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