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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沉默地看着她。屋外,暴雨依旧疯狂地抽打着屋顶和窗棂,发出令人烦躁的轰鸣。屋内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婉儿压抑的哭声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神经上。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去扶她,只是同样屈膝半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那双被泪水彻底模糊、只剩下巨大空洞和痛苦的眼睛平齐。
“哭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在风雨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沉静力量,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上官婉儿抽噎的声音猛地一窒,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委屈看着他。
“看着这血,” 陈明远没有移开目光,指向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声音冷硬如铁,“看着这个死人。你以为你的眼泪,能洗掉这地上的血?还是能让这个断了气的人活过来,指证凶手?”
他的话像冰锥,狠狠刺破婉儿自艾自怜的泡沫。她嘴唇颤抖着,眼神里除了痛苦,更多了一丝被戳穿的狼狈和愤怒。
“收起你那套没用的自责!” 陈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里是扬州!是盐商、漕帮、还有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的白莲教搅动的浑水!不是你在京城衙门里按部就班查账的安稳地方!这里没一步都是刀尖舔血!死人?太正常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混乱的思绪,“我问你,上官婉儿,你当初拼了命挤破头也要跟着来扬州,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这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小姐一样哭哭啼啼?还是为了像个真正的刑名一样,把那些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魉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 上官婉儿被他连珠炮般的诘问钉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开始剧烈地挣扎、动摇。那深埋在骨子里的、被连日挫败和血腥暂时淹没的不甘和倔强,似乎被这当头棒喝猛地唤醒了一丝火星。
陈明远捕捉到她眼神的变化,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崩溃?自责?那是弱者的墓志铭!真正的强者,是把对手的每一次打击,都变成下一次进攻的垫脚石!”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告诉我,你现在是想躺在这里,等着被人拖出去像他一样灭口?还是想站起来,用你上官家祖传的刑名本事,加上我的脑子,把撕碎的账本、死掉的人证,从那些杂碎的骨头缝里,再抠出来?!”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高压电流,狠狠贯入婉儿混乱的脑海。祖传的刑名本事…上官家的骄傲…揪出魑魅魍魉…血债血偿!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掉了她心头的软弱和迷茫。她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重新聚焦,里面翻滚的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被羞辱激起的、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她猛地抬手,用湿透的、沾着泥污和血渍的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那双重新清亮起来的眼睛,死死盯住陈明远,里面只剩下孤狼般的凶悍和玉石俱焚的决然。
“抠出来!” 她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钉,“就算把整个扬州城翻过来,把那些人的骨头一根根敲碎,我也要把证据抠出来!”
陈明远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很好,那个难缠的上官婉儿,回来了。
“那就别坐着了!” 他低喝一声,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用力将她从污秽的地上拽了起来。力量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也传递出一种坚实的支撑感。婉儿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不再需要搀扶。她甩开陈明远的手,但并非抗拒,而是一种宣告独立的姿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胃里的翻江倒海,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投向那具冰冷的尸体和狼藉的现场。这一次,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刑名捕快特有的、寻找蛛丝马迹的专注。
“伤口。” 她声音依旧沙哑,但异常稳定,“切口深且干脆,由左至右,一气呵成。凶手惯用右手,力量极大,手法极其熟练…是职业杀手,绝非漕帮那些混混的手笔。” 她蹲下身,不顾血污,仔细查看咽喉伤口的边缘和走向,甚至用手指虚虚比划着凶器可能的长度和角度。
陈明远也立刻加入,目光如炬,扫视着狭小的空间。他走到那个被推开的米缸旁,仔细查看缸口边缘那个模糊的泥手印,又蹲下去研究暗格里那些新鲜的划痕。“暗格很深,取东西的动作很急,很粗暴。看这划痕…边缘参差,深浅不一…不像用工具撬的,倒像是…” 他伸出手指,模仿着动作,“…用指甲硬抠进去的?或者…是账册边缘的铜角钩挂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