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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翻腾,让她心乱如麻。楼下码头的喧嚣依旧,那口空空的银箱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而楼上这临窗的蓝衫身影,却带来了比丢失十万两官银更沉重、更叵测的巨大压力。扬州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码头的混乱在官府的强力弹压下,表面渐渐平息,人群被驱散,但那无形的恐慌却如同运河上弥漫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扬州的每一条街巷。
陈明远拒绝了王同知战战兢兢提出的“请大人移步府衙详谈”的建议。他需要第一手的信息,需要最接近现场的声音。他让衙役在码头附近临时征用了一间相对僻静的河工值房。房间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河泥的混合气味,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
此刻,他面前站着三个被找来问话的船夫。都是些在运河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粗汉子,皮肤黝黑皴裂,指关节粗大,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常年面对官府时那种本能的畏缩。他们挤在一起,眼神躲闪,大气都不敢出。
“说说吧,”陈明远的声音尽量放平缓,但长期身处高位带来的威压依旧让三个船夫缩了缩脖子,“昨天夜里,你们都在哪里?运河上,或者码头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任何事,只要是你们觉得不对劲的,都讲出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船夫,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两个同伴,又飞快地低下头,只反复搓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回、回大人话,”另一个矮壮的船夫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干涩,“小的们……小的们昨天后半夜都在东岸泊船休息,离、离这边码头有些远……没、没看见啥……”他说话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一直沉默、身材最为瘦小的船夫。
陈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眼神交流。他没有立刻追问,目光转向那个瘦小船夫:“你呢?也没看见什么?”
瘦小船夫身体明显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大人……”
就在这时,值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林翠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色还有些微微发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没有看陈明远,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瘦小的船夫。
陈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知道林翠翠不会无故打断他的问话。他略一沉吟,对那三个船夫道:“你们先在外面候着,仔细想想,有任何线索,随时来报,本官重重有赏。”
三个船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那瘦小船夫几乎是最后一个挪出门槛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
待门关上,陈明远才看向林翠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他注意到她指尖有些冰凉。
林翠翠深吸一口气,凑近陈明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道:“上面,‘望江楼’三楼临河雅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黄三爷来了。”
“黄三爷”是他们私下对乾隆微服时的代称。
陈明远瞳孔骤然一缩!饶是他心志坚毅,这个消息也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皇帝竟然亲临扬州,而且就在刚刚漕银空箱浮出水面的时刻,出现在俯瞰现场的酒楼上!这绝非巧合!
“他……看到你了?”陈明远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紧绷。
“看到了。”林翠翠点头,想起那穿透人心的目光,指尖的凉意又重了几分,“眼神……很平静,但什么都明白。”
陈明远沉默了。乾隆的出现,瞬间将眼前这桩扑朔迷离的漕银大案提升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高度和凶险程度。这不再仅仅是一场针对地方官府的犯罪,更像是一场在皇帝眼皮底下上演的疯狂赌局!对手的胆量和图谋,远超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