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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下官遵命!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王同知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指挥着衙役和兵丁行动起来,一时间码头上呼喝声、脚步声更加杂乱。
陈明远不再理会,他转向张雨莲:“那些粉末,尽快查明成分和来源,这可能是关键线索。”张雨莲用力点头,眼神专注。
他又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你心思缜密,去查官银押运的原始凭票和交接文书,看看经手人都有谁,有没有异常之处。特别是那个‘蠹’字,绝非随意刻下,查查最近官场、盐务、甚至漕运上,有没有人用过这个字,或者被冠以这个‘名号’。”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字如其人,刻字者必有所指。”她转身,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中,步履沉稳而迅捷。
陈明远独自站在喧嚣的码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口象征着巨大耻辱和危机的空箱上。箱底那个狰狞的“蠹”字,如同一个无声的嘲笑,又像一张充满恶意的战书。十万两白银,足以撬动整个扬州的根基。这绝不是简单的劫掠,这是精心策划的挑衅,是冲着更深的水域来的。水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条剧毒的“蠹虫”?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大阴影,正从浑浊的河水中悄然升起,笼罩了整个扬州城。
离码头不远的“望江楼”,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三楼临河的雅间“揽月轩”,视野极佳,能将运河码头发生的骚乱尽收眼底。
林翠翠凭栏而立,一身鹅黄色轻纱春衫,勾勒出窈窕身姿。她原本只是被楼下的巨大喧哗吸引,想看看发生了何事。可当她的目光掠过码头,看清那口漂浮的空箱和岸边的混乱时,心头也是一凛。然而下一刻,她的视线却被斜对面临窗而坐的一位“客人”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个穿着普通石青色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气质温润,乍一看像个家道殷实的儒商。他独自占据着一张临窗的方桌,桌上只放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茶点。他看似悠闲地品着茶,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混乱的码头,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引起林翠翠警觉的,是他搁在桌面上的左手。
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正以极其规律、带着某种玄奥韵律的节奏,缓缓捻动着一串深紫色的檀木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油润光亮,显然被主人摩挲经年。这动作本身并无不妥,但林翠翠曾在紫禁城无数次近距离觐见,早已将那九五之尊的习惯刻入骨髓!
更重要的是那眼神!
当楼下王同知在陈明远面前唯唯诺诺、汗如雨下时,当陈明远下令彻查、气势逼人时,这位“蓝衫客”投向码头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审视与玩味。那不是看热闹的旁观,也不是商人评估风险的算计,那是一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带着猫捉老鼠般兴味的眼神!一种唯有习惯掌控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的眼神!
林翠翠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乾隆皇帝!他怎么会在这里?!微服私访?!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避开那扇敞开的窗户,避开那可能扫视过来的视线。然而就在她脚步微动的一刹那,那蓝衫客似乎心有所感,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竟倏然抬起,精准无比地朝“揽月轩”这边扫了过来!
两道目光,隔着喧嚣混乱的运河码头和酒楼之间不算远的距离,在空中猝然相遇!
林翠翠只觉得头皮一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那双眼睛平静依旧,温润如玉,却深邃得如同寒潭,瞬间穿透了距离,也穿透了她强装镇定的伪装。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探究和兴味的笑意。仿佛在说:“哦?是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楼下的喧闹声、叫喊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林翠翠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对着那个方向,极其轻微、却又无可挑剔地福了一福。这是宫女的礼节,在此刻此地,却是最恰当不过的回应——我认出您了,我守礼,但我不会声张。
乾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再看林翠翠,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混乱的码头,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那悠然的节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林翠翠却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她强撑着仪态,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窗口,才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皇帝微服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是为了这桩惊天动地的漕银失窃案?还是为了那本牵动他心思的《红楼梦》残卷?亦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比如,那个让他赏赐玉镯、又拒绝了他私奔提议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