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王太医也忍不住停下了诊脉的手,好奇地瞥了一眼。
和珅探寻暗格的动作,因这突兀的打断而顿住。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脸上,又缓缓移到她手中那件巧夺天工、绝非中土能造的器物上。他眼中的锐利探究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艳与贪婪的光芒所取代。
“哦?” 和珅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浓重的兴趣,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此乃何物?倒是……精巧绝伦。”
上官婉儿迎着和珅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此乃万岁爷御览后,感念我家主人忠心,特恩赐予的西洋秘宝,名曰‘窥微镜’。用以鉴察毫末,明辨真伪。大人……” 她将手中的西洋镜微微托起,那光滑的镜面映着烛光,也映着和珅骤然深沉的瞳孔,“可要亲自观瞻一番?”
她的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御赐!秘宝!这几个字的分量,重若泰山!
和珅脸上那完美的、和煦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他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和权衡。御赐之物?乾隆何时私下见过此物?还赐给了这几个身份可疑的商人?是这女子胆大包天信口胡诌,还是……确有其事?若是前者,立刻就能治她个欺君罔上之罪!可若是后者……他伸向妆奁暗格的手,若是碰到了御赐之物,那便是大不敬!
殿内落针可闻。张雨莲和林翠翠屏住了呼吸,连王太医也忘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烛火在西洋镜光滑的表面上跳跃,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和珅的眼神在上官婉儿沉静无波的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最终,那丝凝滞化为更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右手,带着一种近乎鉴赏的姿态,朝着上官婉儿手中那面精巧绝伦、象征着巨大麻烦的西洋镜伸去。他那保养得宜、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微暗的光线下,似乎也带上了一层冰冷的釉色,指尖距离那冰冷的镜框边缘,只余寸许!
空气彻底凝固,被压缩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炸裂。张雨莲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林翠翠袖中的簪尖抵住了腕骨,带来锐痛。上官婉儿托着镜子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她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泄露出内心绝非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
“呃…呃啊——!”
一声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痛苦呻吟,猛地从床榻之上爆发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是陈明远!
他依旧双目紧闭,深陷在昏迷的泥沼之中,被层层白布包裹的身体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吐出几个模糊、断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厢房里的音节:
“财…财务报表……绝…绝不能……泄…泄密……快…快烧……”
“财务报表”!
“泄密”!
“烧”!
这几个词,如同来自异世的冰冷符咒,带着现代商业社会特有的冰冷烙印,突兀而尖锐地刺破了十八世纪宫廷厢房的沉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雨莲和林翠翠如遭雷击,瞬间面无血色,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上官婉儿托着西洋镜的手,几不可察地猛然一沉,又死死定住!她眼中的平静如同被巨石砸碎的冰面,瞬间龟裂开无数惊骇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