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惊弦藏锋

周太医定了定神,深深看了林翠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哼:“嗯。”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床榻。林翠翠这番举动,虽突兀,却也暂时搅散了方才那过于凝重的气氛。张雨莲早已悄悄将诗集藏于身后,垂首侍立一旁,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周太医坐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陈明远裹着细布的手腕。殿内一时只剩下他凝神诊脉时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诊脉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周太医时而凝眉,时而闭目,枯槁的脸上看不出端倪。直到他缓缓收回手,才沉声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脉象沉涩,淤阻于内,惊厥伤神,兼有金创失血之兆。凶险未过,需得静养,切忌再受惊扰刺激。” 他的目光扫过三女,带着不言而喻的警示,“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化瘀生新的方子,按时煎服。” 他提笔写下方子,交给小太监,便起身告辞,似乎并未察觉更多异常。

三女齐齐躬身恭送,紧绷的弦似乎终于能松一松。然而,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出,殿门外,一阵截然不同、却更为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刻意拔高、带着谄媚的通传声,如同冰冷的铁锤再次砸下:

“军机大臣、内务府总管和大人到——!”

珠帘再次被粗暴地掀起,这一次涌进来的气息,是权势的冰冷与浓重的压迫感。和珅身着石青色一品仙鹤补服,外罩玄色貂绒端罩,步履沉稳地踱了进来。他面容保养得极好,白净无须,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春风和煦,可那双细长微眯的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锋,锐利无比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脸。他身后跟着的,除了几名垂手肃立、眼神精悍的戈什哈,赫然还有一位身着六品鸬鹚补服的年轻太医,正是周太医的副手王太医。

“听闻陈先生伤情反复,万岁爷甚是忧心,特命本官前来探视,并着王太医一同复诊,务必确保陈先生安危无虞。” 和珅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圆润温和,却像浸透了油脂的绳索,缓缓勒紧人的咽喉。他的目光落在刚刚退到一旁、气息尚未平复的林翠翠脸上,那笑容深了几分,意味深长:“林姑娘方才一曲胡旋,当真……赏心悦目。周院判想必也印象深刻?”

林翠翠只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过皮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能强撑着低下头:“大人谬赞。”

和珅不再看她,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略显凌乱的床榻、散落的药瓶、桌上残留的烛泪,最终,落在那张雨莲未能完全藏好的、泪痕斑斑的诗集一角,以及上官婉儿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庞上。他踱步上前,目光在陈明远昏迷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随即转向王太医:“有劳王太医,再仔细为陈先生看看。周院判年事已高,或有……疏漏之处也未可知。” “疏漏”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重逾千斤。

王太医连忙躬身应是,提着药箱上前,神态比周太医更为紧张谨慎。

和珅则像是随意参观般,开始在厢房内踱步。他的步履很慢,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冰冷的紫檀木桌案,拂过雕花窗棂上的浮尘,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墙壁、多宝格、屏风……那眼神,哪里是探兵,分明是搜查!每一次指尖的停顿,每一次目光的流连,都让张雨莲和林翠翠的心跳漏掉一拍。她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和珅的脚步,悄悄瞥向房间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黄花梨木妆奁,妆奁底部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暗格。那页泛着幽蓝异光的《红楼梦》残稿,此刻正静静躺在里面。而上官婉儿方才藏进去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和珅的脚步,不疾不徐,却正朝着那妆奁的方向移动!

张雨莲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林翠翠的手在袖中握紧了簪子,指节发白。王太医还在床边凝神诊脉,额角已渗出细汗。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和珅离那妆奁越来越近。他停在了妆奁前,微微俯身,似乎对上面镶嵌的一块螺钿产生了兴趣,细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赏玩的姿态,轻轻抚摸着妆奁光滑的表面,然后,指尖开始沿着边缘的缝隙缓缓向下探寻……

暗格的机关,就在那缝隙之下!

千钧一发!

“和大人。” 一个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上官婉儿。她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一步,正站在和珅侧后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比平时更显沉静,只有那双眸子深处,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小主,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极其精美的物件。主体是纯银打造,镂刻着繁复的西洋藤蔓花纹,边缘镶嵌着数颗切割完美、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折射出冷冽光芒的小颗宝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正反两面镶嵌着的两块薄如蝉翼、异常通透的水晶镜片。此物一出,殿内烛火的光晕仿佛都被它吸引、扭曲、收束。

——那面他们从现代带来的、用以证明“海外秘商”身份的西洋放大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