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舍身护驾时,朕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扑向朕,而是扑向张姑娘。”乾隆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他那一刻心里想的,恐怕不是君臣大义,而是一个男人要保护一个女人。”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九月的木兰围场,星河灿烂如练,银河横贯天际,壮美得令人失语。
“朕忽然有些羡慕他。”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翠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天下至尊的男人,其实比任何人都孤独。
“皇上,”她轻声说,“陈侍卫会醒过来的。”
乾隆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回去吧。”他说,“好好照顾他。”
林翠翠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走出十余步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乾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八月十五……那晚的月亮,一定很美吧。”
林翠翠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不敢回头,不敢确认他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她只是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伤帐。
帐帘落下的一刻,她靠着木柱,大口喘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知道了。
或者,他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那天夜里,张雨莲和林翠翠都没有离开伤帐。
上官婉儿是在子时过后赶到的。她刚从审讯帐篷出来,浑身散发着压抑的疲惫,但走进伤帐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休息,而是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陈明远的额头。
“还是烧。”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张雨莲看见她收回手时,指尖在微微颤抖。
“刘御医说,如果明天还不退烧,恐怕……”张雨莲没有说下去。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黑色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林翠翠凑过来。
“琥珀。”上官婉儿说,“但不是普通的琥珀。这是从被俘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一块。我审问了一整天,终于有人交代——这是‘鱼壳门’的联络信物,每块琥珀里封着一只特定的虫,不同的虫代表不同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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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琥珀举到烛光下,张雨莲和林翠翠都看见了——琥珀中央封着一只黑色的蝎子,姿态狰狞,栩栩如生。
“这不是重点。”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重点是,那个交代的刺客说了一句话——‘京中有人要他的命,不是因为他得罪了谁,而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帐内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明远身上。
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什么?他的来历?他的知识?还是……他从现代带来的那些东西?
“还有一件事。”上官婉儿将琥珀重新包好,塞回袖中,“刺客的头领至今没有找到。围场外围已经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大喊——
“走水了!西边粮草营走水了!”
三人冲出帐篷,只见西边天际一片通红,火光冲天,浓烟翻滚。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士兵们四处奔跑,喊叫声、马蹄声、铜盆撞击声混成一片。
张雨莲本能地回头看向伤帐——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出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朝北面狂奔。
“陈明远——”张雨莲失声尖叫。
那个黑影怀里抱着的,是昏迷不醒的陈明远。
林翠翠的反应最快。她一把抓起帐篷外挂着的弓箭——那是乾隆赏赐的——搭箭拉弓,瞄准了那个黑影的后背。
但她没有松手。
“别射!”上官婉儿厉声道,“会伤到他!”
三人拔腿就追。火光映照下,那个黑影的奔跑速度极快,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他穿过帐篷间的缝隙,越过绊马索,朝营地北面的密林冲去。
“拦住他!”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七八个人同时冲了上去。
但那黑影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左闪右避,竟然在包围圈合拢的前一刻,抱着陈明远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松林。
林翠翠追到林边,被树枝刮破了脸颊也浑然不觉。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炸开。
身后,张雨莲和上官婉儿先后赶到。三人在林边站成一排,火光照亮她们苍白的脸,却照不进那片吞噬了陈明远的黑暗。
“他不会死的。”张雨莲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异常坚定,“他答应过我们,要一起回家。”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她只是解下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目光如冰。
林翠翠将弓弦拉满,箭头指向黑暗深处,一字一顿地说:
“追。”
夜风从林间穿出,带着松针的苦涩和某种更深的、不可言说的寒意。
远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她们面前的道路,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