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翠是在第二日午后接替张雨莲的。
她端着铜盆走进伤帐时,张雨莲正靠着木箱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卷医书,脸色苍白得像纸。林翠翠没有叫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开始替陈明远按摩四肢。
这是她从御医那里学来的——久卧昏迷之人,气血运行不畅,若不经常按摩,轻则肌肉萎缩,重则生出褥疮。她手法生疏,力道时轻时重,但她做得格外认真,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一寸一寸地按揉。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刺客如潮水般涌来,她本能地跳起那支“惊鸿舞”——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用飘舞的水袖扰乱刺客视线,为乾隆争取撤退时间。可当她在旋转中瞥见陈明远扑向张雨莲的那一刻,她的舞步险些乱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嫉妒——她早已不再奢望陈明远对她存有男女之情。他们之间的暧昧,从紫禁城到木兰围场,像一场被拉得太长的风筝线,看似相连,实则早已各自飘远。
那是一种……清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陈明远心里的人,不是她。
“你这个人啊,”她一边替他按摩手臂,一边低声说,“逞什么英雄。张姐姐她……她会救人的,你挡那一刀,不是给她添乱吗?”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林翠翠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按在他眉心,用指腹揉开那个结。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紫禁城的书斋里,当他对着地图发呆时;在行军途中,当他计算队列效率到深夜时。每一次,他都会舒展开眉头,对她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但眉心的结,确实松开了。
林翠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湿了陈明远的被褥。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按摩,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像是在对一只听不见的猫说话。
“你知道吗,皇上那天晚上问我,为什么一个舞姬会懂得在刺杀时用舞袖扰乱敌人。我说,因为我在家乡见过耍蛇人,知道如何用晃动的物体吸引注意。他信了……也可能没信。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谜题。”
“还有上官姐姐,她这两天一直在审问被俘的刺客,用她那个什么……心理学。刺客们被她问得精神都快崩溃了,有一个甚至哭着求她别再说了。”
“张姐姐更厉害,她居然在教御医们洗手。你没看错,就是洗手。她说手上带着‘秽气’,碰伤口之前必须洗干净。刘御医现在看她像看神仙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们都很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她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烫,烧还没有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一百零七下时,她听见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是御医。
她迅速直起身,回头一看,帐帘被侍卫掀开,一个人弯腰走了进来。
乾隆皇帝。
林翠翠跪下行礼时,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张雨莲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跟着跪下。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没了那身龙袍,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贵族——如果忽略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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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来看看陈侍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病人。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陈明远苍白的脸,沉默良久。林翠翠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紧,指节发白。
“朕记得,”他缓缓开口,“陈明远是今科武举第七名。殿试时,朕问他‘何为将者之道’,他没有背兵法,而是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林翠翠和张雨莲同时屏住呼吸。
“他说:‘为将者,当惜卒如金。每一个士兵背后都有一个家,将帅的一个决定,就是千百个家的悲欢。’”乾隆的声音很平静,“朕当时觉得此人过于妇人之仁。但这一路走来……朕发现他带的兵,士气最高,逃亡最少。他整顿行军队列的那些法子,朕从未见过,却行之有效。”
他转过身,看向林翠翠和张雨莲。
“你们三人,也很奇怪。”
林翠翠心头一紧。
“你们的言行举止、思维方式,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张姑娘通医术而不拘泥古方,林姑娘擅歌舞却能在危机关头临危不乱,上官姑娘更是……”他顿了顿,“朕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她审问刺客时用的法子,连刑部老吏都自愧不如。”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朕一直在想,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乾隆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但朕今天来,不是为了追问你们的来历。”
他重新看向陈明远。
“朕来,是为了谢他。那一刀,本该是朕挨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对生死之事的感慨。林翠翠心中一震——她从未见过乾隆露出这样的神色。
“朕登基二十余年,遇刺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有人替朕挡刀、挡箭、挡毒。朕以前觉得,这是他们的本分。”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但这一次,朕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他没有说哪里不一样。他只是伸出手,替陈明远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很少做这种事。
“让他好好养伤。”乾隆直起身,走到帐帘前时忽然停下,“林姑娘,你随朕来。”
林翠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张雨莲一眼,后者朝她微微点头。
她跟着乾隆走出伤帐,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乾隆负手走在前面,沿着帐篷间的小径慢慢走,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林姑娘,”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做皇帝是不是很威风?”
林翠翠愣了一下,斟酌着答道:“皇上受命于天,自然威风。”
乾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苦涩。
“受命于天……朕小时候也这么以为。但做了二十余年皇帝,朕才明白,天子天子,不过是天的儿子,天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喜欢的,不能要;你不喜欢的,不能推。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的图你的权,有的图你的钱,有的图你的势……真正把你当人的,有几个?”
林翠翠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