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重队还在原地打转。
几十辆大车挤在营门口,前面的车陷进泥坑,后面的车堵住路口,赶车的士兵们扯着嗓子骂娘,几个军官骑马冲过来,挥着鞭子抽人,越抽越乱。
陈明远叹了口气。
这队伍,能按时抵达围场才怪。
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见辎重队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官婉儿。
她站在一辆马车旁,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跟几个军官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那几个军官先是满脸不屑,然后渐渐皱眉,最后竟然点头了。
陈明远眯起眼。
他看见上官婉儿展开那卷纸,上面画着什么。那几个军官凑过去看,看了片刻,忽然有人指着远处比划,又有人蹲下来在地上画圈。
然后,奇迹发生了。
堵在门口的那几辆大车开始动了。不是乱动,是依次而动——前面的车被拉出来,侧面的车让开道,后面的车缓缓跟上,像是一条被理顺了的麻绳,慢慢从死结中抽了出来。
陈明远怔住了。
他看了整整一夜的乱象,被一个女人用一张纸解决了?
“陈先生。”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头,看见和珅不知何时策马到了他身旁,正笑吟吟地看着辎重队的方向。
“那位姑娘,”和珅慢悠悠道,“是什么来路?”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
“学生不知。”他道。
“不知?”和珅笑了,“陈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那位姑娘跟你一起来的,你会不知?”
陈明远没接话。
和珅也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辎重队的方向,看着上官婉儿站在马车旁,被几个军官围着道谢,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趣。”和珅轻声道,“真有趣。”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明远:“陈先生,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有趣的人?”
陈明远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凛。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是一种审视——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审视。
“学生愚钝。”他道,“不知和大人所指。”
和珅哈哈一笑,拍马往前去了。
陈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看见林翠翠骑着马从后面赶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陈先生,”她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听见……”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些:
“我刚才听见御前侍卫在说,昨晚有人潜入行营,在皇上帐外被抓住了。”
陈明远心头一震:“什么人?”
“不知道。”林翠翠摇头,“但那人什么都没说,今早被发现死在牢里了——咬舌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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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沉默地看着她,又看向远处渐行渐远的御辇,看向乱中有序的辎重队,看向那个站在马车旁的身影,看向和珅离去的方向。
晨风拂过,带着草叶的清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姑娘,”他轻声道,“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任何时候,都不要单独行动。”
林翠翠一愣,正要再问,却见陈明远已经策马向前,只留下一个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队伍浩浩荡荡,向着木兰围场的方向,缓缓前进。
而御辇之中,乾隆放下手中的奏折,掀开帘幕,看了一眼外面的队伍,目光深邃如古井。
“和珅,”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昨晚那个人,查清楚了?”
和珅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皇上,那人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口音像是直隶一带,但……”
“但什么?”
“但他手上有一道旧伤,像是箭伤。”和珅顿了顿,“奴才请教过御医,那伤至少是五年前落下的,而且——不是满洲骑射的箭伤。”
乾隆沉默了片刻。
“那是哪里的?”
和珅抬起头,轻声道:“奴才斗胆猜测,像是南边的。”
南边。
乾隆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片他从未去过、却时刻惦记着的土地。
“继续查。”他放下帘幕,声音从黄幔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
和珅勒马后退,转身之际,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队伍中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陈明远若有所觉,回头看去,却只见和珅策马远去,背影融入浩浩荡荡的行军队列之中。
晨风渐劲,旌旗猎猎。
千里围场,正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