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皆惊。男子敷面,闻所未闻。
陈明远却笑了:“和大人忧心国事,眼角确有细纹。臣特意为您备了男用配方,加入薄荷与参须,提神醒脑。”
当和珅敷着那清凉的面膜坐在椅上时,神色复杂至极。他想刁难,可脸上舒爽的感觉是真实的;他想挑刺,可满堂女眷的称赞是热烈的。
乾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中,陈明远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关,暂时过了。
深夜,十三行后院的晒台上,陈明远独自望着珠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上官婉儿提着灯笼,林翠翠端着食盒,张雨莲抱着披风。
“你们怎么都不睡?”
“公子不睡,我们如何睡得着?”林翠翠放下食盒,是热腾腾的虾饺,“今日吓死我了,和大人那张脸敷上面膜时,我手都在抖。”
“但你做得很好。”陈明远拍拍她的头,“关键时刻没出岔子。”
上官婉儿将灯笼挂在檐下:“公子今日为何将功劳全推给我们?皇上面前,这是难得的机遇。”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陈明远转身,目光扫过三女,“一年之期,仅靠我一人绝不可能完成。你们必须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婉儿要精通机械绘图,翠翠要深谙人情世故,雨莲要融合中西医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年后,拿出让皇上信服的东西。”
张雨莲轻声道:“公子其实并未对皇上完全说实话,对吗?”
月光下,陈明远的侧脸显得有些疲惫:“雨莲,你说这世上有绝对的实话吗?我说我来自三百年后,皇上信了三分,疑了七分。我说我能改变大清国运,他期待三分,戒备七分。帝王之心如九曲星河,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夹缝中种下一颗种子。”
他接过披风,忽然问:“你们可知,我今日最怕什么?”
三女摇头。
“我最怕皇上问:三百年后的史书,如何评价朕的晚年?”陈明远苦笑,“我该怎么说?说您晚年宠信和珅、吏治腐败?说您闭关锁国,让大清错失最后一次追赶世界的机会?那些话一旦出口,我们四人,今夜都走不出荔湾别院。”
江风骤起,吹得灯笼摇晃。
林翠翠忽然小声说:“公子,其实……若真回不去了,在这里也挺好。”
上官婉儿瞪她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
张雨莲低头整理药箱,没有说话。
陈明远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大半年来,这三个女子从最初的各怀心思,到如今真心辅佐,她们的情谊他何尝不知。只是前路危机四伏,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未必是好事。
“接下来会更难。”他最终只是说,“和珅今日吃了暗亏,必会报复。广州本地的商行见面膜成贡品,也会眼红。我们要在一年内完成皇命,还要应付明枪暗箭。”
“我们不怕。”上官婉儿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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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翠翠挽住她和张雨莲的手臂,“我们有公子,有三姐妹,还有十三行这么多伙计!”
张雨莲轻轻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三个香囊:“这是我新配的安神香,内含薄荷、合欢皮。前路艰难,至少要睡得好。”
陈明远接过香囊,忽然想起一事:“雨莲,你之前说在御医后人那里,看到一本《岭南草木考》?”
“是。书中记载了一种叫‘雷公藤’的植物,捣碎后投入粪池,可让庄稼长得格外好。我正想请教公子,这是何原理?”
陈明远眼睛一亮。那可能就是原始的植物生长激素!
“明日我去看看那本书。还有,婉儿,船匠那边可有消息?”
“找到了三位老匠人,都说如今船只最大的问题是接缝漏水。他们用桐油、石灰、麻絮混合填补,但经不住大风浪。”
“桐油……”陈明远喃喃道,“若是加入橡胶呢?”
他忽然怔住。橡胶树此时还在南美洲,中国要到二十世纪初才引种。可是——南洋!荷兰人、葡萄牙人的商船上,会不会已经有橡胶制品?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翠翠,明日去码头,查所有西洋商船的货单,找一种‘会弹跳的黑色胶块’,或者‘防水胶靴’。重金求购!”
“公子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能找到橡胶,”陈明远眼中重燃火光,“就能造出真正防水的船缝,甚至……造出不用帆的机器船!”
三女被他的兴奋感染,眼中也亮起光彩。
子时的更声从远处传来。
陈明远送三女回房,独自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Zippo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磨得发亮。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他要在这没有现代科技、没有实验室、甚至没有基本化学仪器的时代,创造出让乾隆信服的“奇迹”。
而最大的隐患是——乾隆今日真的相信了他那套“三百年后”的说辞吗?还是说,这只是帝王的缓兵之计,暗中调查早已开始?
他想起离开时,乾隆那句看似随意的话:“陈明远,你可知刘伯温《烧饼歌》中有一句‘三百年后云开日’?朕很期待,你带来的‘云开日’是什么模样。”
那是巧合,还是暗示?
陈明远握紧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刺痛掌心。
珠江上,一艘西洋商船正在起锚,汽笛声划破夜空——那是这个时代罕有的蒸汽鸣笛,低沉如巨兽喘息。
他忽然意识到:改变历史的,或许不只有他一个“穿越者”。
那些西洋商船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思想、技术、以及……其他变数。
月光下,陈明远缓缓展开手掌。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清脆如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