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御驾忽临

陈明远脑中飞速运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荣幸:“能为宫中效力,是草民祖上积德。只是……”他犹豫道,“这玉容膏虽好,终究是民间之物,恐不合宫中规矩。且配方中有一味岭南特有的‘雾莲草’,产量有限,恐难保证长期稳定供应。”

他在委婉推拒,同时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

乾隆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陈东家不必过谦。朕——真觉得你这东西不错。”他差点说漏的“朕”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那年长近臣适时接话:“艾老爷的意思是,可以先少量采购试用。陈东家若担心供应问题,不妨将配方献出,由宫中御药房统一制作,岂不两全其美?”

图穷匕见。

要配方,才是真正的目的。

陈明远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献出配方,就等于交出了核心技术。而御药房一旦接手,这面膜就成了“宫廷御制”,与他再无关系。更可怕的是,配方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和技术细节,一旦被深入研究,会不会暴露出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他故作迟疑,“配方乃工坊根本,且其中几味药材的配比,需根据季节、产地调整,非固定不变。草民恐御药房的诸位大人不熟悉岭南药材特性,反而耽误了效果。”

“那就请陈东家亲自指导。”乾隆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者,朕可以请陈东家入京,在御药房挂个职衔,专司此事。”

入京。挂职。

这意味着离开广州,离开他苦心经营的人脉和基业,进入那个深不见底的紫禁城。

陈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终于明白了——这次微服私访,根本不是偶然兴起。皇帝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那些“奇思妙想”,冲着他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

“草民……何德何能。”他深深躬身,脑中急转。

拒绝皇帝,是死路一条。

答应入京,更是死路一条——在皇帝眼皮底下,他那些超越时代的言行举止,迟早会暴露。况且,离开了三秘书的协助,他一个人能在深宫中周旋多久?

僵持之际,侧室忽然传来张雨莲轻柔的声音:“东家,您前日吩咐试制的‘金盏菊舒缓膏’已到时辰了,是否现在查看?”

陈明远如蒙大赦,顺势道:“艾老爷,草民正在试制新品,专为敏感肤质所配。可否请您移步一观?若能有幸得您指点,是草民的造化。”

这是转移话题,也是展示价值——他还有更多“创新”,活着比死了有用。

乾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点了点头。

新品展示很顺利。张雨莲对药材的熟悉、上官婉儿对流程的掌控、林翠翠对客户需求的敏锐,三人配合无间,将一款本不存在的“新品”说得头头是道。

乾隆全程静听,偶尔发问,却不再提入京之事。

参观结束时,已是午后。乾隆临行前,忽然在工坊大门处驻足,回头看了陈明远一眼。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映着岭南的日光,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陈东家。”他缓缓开口,“你很有才华。但有些东西,来得太巧、太好,反倒让人生疑。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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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心头剧震,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草民愚钝,不知艾老爷何意。”

“无妨。”乾隆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朕——真期待你日后的表现。广州是个好地方,但天地广阔,何必固守一隅?”

说完,他转身登上马车。护卫们无声散开,簇拥着车驾离去,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工坊门前,陈明远久久站立。

三秘书默默走到他身边。林翠翠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上官婉儿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分析刚才的每一句对话;张雨莲则轻轻叹了口气。

“东家。”上官婉儿先开口,“那位艾老爷,最后一句话是威胁,也是警告。”

“我知道。”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告诉我,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不寻常。留在广州,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再有更多‘奇思妙想’,恐怕就……”

“那入京之事?”林翠翠急问。

“暂时不会。”陈明远摇头,“他今天是在试探,看我的反应,看我手里还有什么牌。我们展示的新品,让他觉得我还有价值——活着的、在广州的价值。”

张雨莲轻声道:“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日后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在暗中看着。”

沉默笼罩了四人。

夕阳西下,将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珠江上,西洋商船的帆影隐约可见,那是陈明远发迹的起点,也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

但现在,那个世界带来的知识和理念,正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东家。”林翠翠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没了往日的娇俏,只剩下担忧,“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去哪里,无论发生什么。”

上官婉儿难得没有反驳林翠翠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雨莲则轻声说:“岭南多瘴气,北方水土不同。若真要去京城,需提前三个月准备调理身体的方子。”

陈明远看着三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争风吃醋也好,暗生情愫也罢,在这危机时刻,她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与他站在一起。

“先回去吧。”他最终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明日照常开工,照常接订单。我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越正常,越安全。”

众人点头。

转身回院时,陈明远最后望了一眼皇帝车队消失的方向。

乾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有些东西,来得太巧、太好,反倒让人生疑。”

皇帝到底察觉了多少?是仅仅觉得他是个特别聪明的商人,还是已经开始怀疑他知识的来源?那些玻璃镜、怀表、面膜配方……在乾隆眼中,是才华横溢的证明,还是异端的征兆?

更关键的是——今天这场“偶遇”,真的是偶然吗?

陈明远忽然想起,上个月和珅曾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似是随意地提到“圣上近来对西洋奇技颇有兴趣”。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情报,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提醒,而是铺垫。

和珅知道皇帝会来。

甚至可能,正是和珅将皇帝引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