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在子夜前完成。三百五十斤珍珠粉装满了二十个桐油木箱,搬上陈明远雇来的货船。珠老临别时忽然说:“后生,送你句话——这两天,有官船在澳门海域转悠,不像水师,倒像在等什么人。”
货船驶离海湾时,陈明远站在船头,看月光碎在珠江浪里。林翠翠轻轻靠过来:“公子,那表……对你很重要吧?”
“曾经重要。”他望着漆黑水面,“但人得先活下来,才能怀念过去。”
船行至黄埔港外围,上官婉儿忽然指着远处:“公子你看——”
港内灯火通明处,三艘双桅官船正在靠岸,船身漆着玄青色,无旗无号。跳板放下时,一群青衣人护卫着一顶软轿下船,轿帘掀开一角,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穿宝蓝色常服的中年男子,侧面轮廓在灯笼光晕中竟有几分眼熟。
张雨莲低呼:“那人腰间挂的……好像是蜜蜡朝珠?”
陈明远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猛地想起潘振承的话——“微服”。
货船缓缓驶过官船侧畔时,软轿中人忽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陈明远所在的货船。月光与灯光交错的一瞬,陈明远看清了那张脸:丰颐朗目,三缕长须,嘴角似笑非笑,额间一道淡淡的悬针纹——
与他在故宫画像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容,重叠了。
轿帘倏然落下。官船上有人喝令:“闲船速避!”
货船匆匆驶离,陈明远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林翠翠颤声问:“那是……”
“别问。”陈明远打断她,他望向前方十三行连绵的灯火,又回头看向那三艘没入夜色的官船,“传话下去,明日所有作坊通宵赶工。另外,让婉儿把最近半年的账目,全部重做两份——一份真的,一份‘准备给人看’的。”
“公子是怕……”
“怕的不是查账,”陈明远的声音沉在江风中,“是怕有人早就知道,我的账本不该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算清的。”
货船靠岸时,天边已泛鱼肚白。陈明远最后一个下船,他回头望向珠江出海口,那里晨雾弥漫,海天混沌一片。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怀表已失,而比怀表更隐秘的、关于穿越者身份的边界,似乎也正在这南洋晨雾中,一寸寸消融。
更远处,那三艘玄青官船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送来零碎的低语,那是官船离港时,一个青衣侍卫对同伴的嘀咕:
“万岁爷也真是,非要提前大半个月来……还特意吩咐,先去那个陈明远的作坊‘看看’。”
雾浓了。珠江上传来早班渡船的摇橹声,吱呀——吱呀——像历史的齿轮,缓缓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