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端起茶杯,却不饮,只看着杯壁上浮动的热气:“潘老板,上月贵行从琼州进的五百斤珍珠粉,按理说该在三日前进港。可巧的是,黄埔关的税册上,那批货的验讫章日期却是十天前——货物‘提前’到了,您说奇不奇?”
潘振承的手指微微一颤。
“更巧的是,”陈明远放下茶杯,声音更轻,“那批货的押运伙计里有个叫阿旺的,他娘病了,前天偷偷当了一支鎏金银簪。我去当铺看了,簪头刻着个‘珅’字。”
茶室死寂。潘振承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挥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陈公子……有些事,潘某也是身不由己。那位大人说了,只要你的面膜作坊停工三个月,往后广州的美妆生意,仍给你留三成份子。”
“若我不答应呢?”
潘振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火漆已拆:“这是今早驿卒送来的,本该直递粤海关监督衙门。我买通书吏抄了一份——你自己看吧。”
陈明远展开信纸,是工整的馆阁体:
“粤海关监督并十三行总商知悉:圣上将于四月廿八启程南巡,约五月下旬抵广州。着令整饬市容、检点贡品,尤以新奇精巧之物为要。闻有商贾陈明远所制‘珍珠面膜’风靡省城,可备样呈览。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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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处盖着内务府造办处的印。
“四月廿八出发……今日是四月初九。”陈明远心头一凛,“也就是说,圣上已离京了?”
“微服。”潘振承吐出两个字,“真正的旨意是密旨,这封只是明面文章。那位和大人传了口信——若在圣上抵达前,你的生意‘自然’地垮了,那么面圣的机会,自然就落到别家了。”
陈明远缓缓折起信纸。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局:和珅要的不是他破产,而是让他在乾隆抵达广州时处于狼狈困境,届时和珅扶持的商号便能以救场者姿态献上类似产品,独占天眷。
走出潘家宅院时,暮色已染红西关骑楼。上官婉儿候在马车边,低声汇报:“查清了,市面上七成珍珠粉都被三家商号控制,幕后银流来自‘春和堂’钱庄——那是和珅妻弟的产业。”
“果然。”陈明远冷笑,“去虎门水道。”
疍民的船队藏在虎门炮台东侧的避风湾里,七艘翘头乌篷船首尾相连,船身布满海蛎壳的斑痕。头船甲板上,被称作“珠老”的老者赤脚而立,古铜色胸膛挂着串鸽蛋大的金珠。
林翠翠用疍家话与珠老交谈片刻,回头道:“他们说能供三百斤上等珠粉,但不要银子,要换三样东西:二十匹西洋细棉布、十箱玻璃瓶、还有……公子怀里的那块能自己走字的表。”
陈明远挑眉:“他们要怀表做什么?”
珠老忽然用生硬的官话开口:“去年,我儿子被洋船撞沉了渔船,官府说洋人的船有‘航海钟’,时间算得准,所以是我儿子违规航道。”他盯着陈明远腰间,“我们要一块同样的表,下次升堂时,拿出来告诉官老爷——我们也有钟,我们没违规。”
海风咸涩。陈明远解下那块黄铜怀表,这是他穿越时带在身上的瑞士机械表,表盖内侧还刻着女友名字的拼音——那个他在现代时空已永远失去的人。他摩挲表盖三秒,递了过去:“再加五十斤珠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