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重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长江水闷声流着,炮声停了整整四个月。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改说起了《三国演义》,唾沫横飞地讲“空城计”,底下茶客们嗑着瓜子哄笑:“小鬼子这是学司马懿呢!疑心病重,不敢进城!”

七星岗小楼里,贾玉振却盯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鄂西、湘北、豫南几个点上来回划着。苏婉清端茶进来时,他忽然说:“婉清,你听。”

“听什么?”

“太静了。”他转身,眼底有血丝,“四百公里战线,百万大军对峙,静成这样——像暴风雨前的坟场。”

苏婉清放下茶盏,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掌心有汗。

“你在怕?”

“怕这安静是陷阱。”

贾玉振闭了闭眼,“更怕……我自己。”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苏婉清新得的宣城纸。

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上品,可他就是落不下笔。

“陈监制昨天又催了,说全重庆都在等你的新歌。”

苏婉清轻声说,“百代公司印好了五千张空唱片,就等你录。”

贾玉振苦笑:“等什么?等一首给这虚假太平唱赞歌的曲子?”

他猛地将笔掷在桌上,墨汁溅开,像一朵黑色的血花,“婉清,我写不出来!每当我想到,此刻正有士兵在战壕里冻掉脚趾,有难民在荒野里易子而食——而我在这儿写‘春光明媚’?我成什么了?”

苏婉清静静看着那滩墨迹,忽然说:“那就写一首告别的歌。”

“告别?”

“告别这虚假的春天,告别你不得不写的‘甜歌’,告别……所有不得不做的妥协。”

她拾起笔,用宣纸边缘吸干多余的墨,重新递到他手里,“写完了这首,你就自由了。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贾玉振怔怔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脸庞柔和而坚定,像一尊玉雕的菩萨。

他接过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