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是剔净了骨头、抽去了筋络的一团软肉,可以随意被捏成任何需要的形状。
他们在这精心编织的、无形的牢笼里,唱着婉转而嘹亮的颂歌,并把这歌声,当作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愉悦与认同。
这是一种何等成功的“教化”!
它让羔羊不仅习惯了牢笼,还开始由衷地赞美那握着屠刀的手,并为能吃到屠夫手缝里漏下的一点残渣而感激涕零。
这人心的荒漠,比那西伯利亚的冻土,更要荒凉,更要令人绝望。
四、无声的诘问
老圃终究是死了。
死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窗外,巡逻队整齐的皮靴声,“踏、踏、踏”,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为这个铁一般的时代,打着冰冷而永不紊乱的节拍。
隔壁,传来孙儿清越而嘹亮的朗诵声,那是新的《国民训》,词句铿锵,充满了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向上的、虚假的力量。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硬得像铁板、冷得像寒冰的薄被。
他的手里,还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地,攥着那本染了血污的《诗经》。
那本书,如今更像是一块从古墓里掘出的墓砖,冰冷,而死沉,上面刻着无人能识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咒语。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过往的一生,像一幅褪了色的、残破的画卷,在眼前杂乱无章地展开。
童年时私塾里的琅琅书声,青年时对于家国天下的那点可怜的热望,战火带来的流离与惊恐,以及这漫长而绝望的、如同在漫漫长夜里蠕行的晚年……
一切的一切,都模糊了,淡去了,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黑色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