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可断,墨可干,脊梁不可弯!

字可焚,书可毁,精神永不残!

野火烧不尽深埋的根,

春风吹又生,我华夏之魂!

小希望默默地看着贾玉振写字,又看看地上的土坟,小声问:“苏阿姨,这个老爷爷……也是英雄吗?”

苏婉清红着眼眶,轻轻点头:“是的,小希望。他是另一种英雄,守护着咱们中国人念想的根。”

他们继续前行,饥寒交迫,几度濒死,全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和保护小希望的决心支撑。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条被称为中华民族母亲河,此刻却化身为无情吞噬巨兽的——黄河。

眼前景象,让哪怕已经见识过无数惨状的贾玉振和苏婉清,也彻底僵在了原地,灵魂为之冻结。

浑浊如泥浆的黄河水,无边无际,吞没了田野、村庄、道路,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水面上漂浮着门板、家具、牲畜的尸体,更多的是肿胀发白、密密麻麻的人尸,随着浊流缓缓翻滚。

尚未被完全淹没的树梢上,挂着破烂的衣物和来不及逃走的遇难者。

侥幸逃到高处的灾民,挤在泥泞中,衣不蔽体,眼神空洞绝望地望着这片吞噬了一切的汪洋,等待着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救济,或者死亡。

千里泽国,饿殍遍野,人相食的传闻在此地已不是传闻。

站在黄泛区惊心动魄的边缘,巨大的、几乎能将人碾成齑粉的无力感、悲怆感、罪恶感与荒谬感,如同黄河决堤的洪水,瞬间将贾玉振彻底吞噬。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日食单》里,“神仙肥”下金浪翻滚的丰收景象,那热气腾腾的“娃娃餐”,那《安家记》中温暖明亮的“万家灯”……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毫无生机的死亡水域,形成了这个时代最残酷、最尖锐、最令人绝望的讽刺与对比!

“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仰起头,对着灰暗压抑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无尽悲愤、痛苦、自责与质问的野兽般的长嚎!

他用拳头,用额头,疯狂地捶打着、撞击着身下污浊的泥地,仿佛要将自己连同这绝望的世界一起毁灭。

小希望被吓坏了,躲在苏婉清怀里瑟瑟发抖。

苏婉清紧紧搂着她,没有阻止贾玉振,没有安慰他。她知道,这种痛苦无法安慰。

她只是默默地、颤抖地,再次打开了画板,用炭笔,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记录下这令人心魂俱碎的一幕:咆哮的浊黄天地,漂浮的尸骸,以及那个跪在泥泞与尸骸之间、背影佝偻如虾、仿佛被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垮、却依然死死紧握着那支毛笔的男人。

贾玉振不知哭了多久,嚎了多久,直到声音彻底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然后,他猛地停了下来。

极其缓慢地,他抬起了头。

脸上糊满了泪水、污泥和额角撞出的血渍,肮脏不堪。

但那双眼睛——苏婉清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在极致的悲痛、绝望、疯狂之后,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烧尽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透明的、如同淬火后寒铁般的清明,以及在那清明深处,熊熊燃烧的、仿佛能焚尽一切黑暗的涅盘火焰。

他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苏婉清怀里、吓得小脸发白、却依然睁大眼睛望着他的小希望身上。

那目光中的狂暴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温柔与责任取代。

接着,他看向苏婉清,看向她手中那记录下他崩溃瞬间的画板。

最后,他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从怀中取出那副私塾先生的毛笔,打开。

没有水,他就用手指,蘸着自己额角流下的、混合着泥污的鲜血,就着苏婉清摊开的画板空白处,用前所未有的、力透纸背的笔触,写下了如同血泪铸就、灵魂呐喊般的诗行:

《问河》

——祭黄泛区万千亡魂

黄河!母亲河!

你为何咆哮?为何改道?

是用滔天的浊浪,洗刷人世的罪孽?

还是用无情的洪波,埋葬这血染的王朝?

我问你,黄河!

你可能卷走这满目的疮痍?

小主,

可能冲净这遍地的哀嚎?

若你不能——

便看我,以血为墨,以骨为笔,

将这山河之痛,刻进青史,

将这人世之问,写满苍穹!

终有一日,血债血偿,

还我华夏——

一个干干净净的黎明!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虚脱般坐倒在泥泞中,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随着血与诗流逝。

但他的脊梁,却比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他知道,哭泣与控诉已经结束。

从这一刻起,记录苦难不再仅仅是为了铭记,更是为了清算;

他的笔,不再只是微弱的烛火,必须成为刺向黑暗最锋利、最无情的剑;

他的歌,不再只是绝望中的慰藉,必须成为召唤复仇与重建的最嘹亮、最不容置疑的号角!

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泞,走到苏婉清和小希望面前。

他蹲下身,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小希望脸上的泪痕和污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

“小希望,别怕。贾叔叔答应你,也答应所有像你一样的孩子,叔叔一定会用这支笔,给你,给千千万万的中国孩子,写出一个真正的‘亮堂夜’,写出一个再也不用逃难、再也不会挨饿、可以安心读书长大的‘家’。”

小希望似懂非懂,但他看着贾玉振叔叔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握住了贾玉振沾满血污的大拇指:“小希望不怕。贾叔叔是英雄,苏阿姨也是英雄。”

贾玉振眼中一热,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小手。然后,他站起身,与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苏婉清,目光相接。

无需任何言语。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经历过地狱烈焰焚烧后,更加纯粹、更加坚硬、更加不容摧毁的决心与信念。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超越了眼前苦难、直指民族未来与历史公义的终极觉悟。

他伸出沾满血泥却异常稳定的手,将跪坐在地、几乎力竭的苏婉清,稳稳地拉了起来。

他们搀扶起身边一个在泥泞中奄奄一息、几乎被遗忘的老妇人,牵着小希望——这个他们从废墟中救出、名字本身就象征着一切的孩子,背着承载血泪与誓言的诗稿画板,再次转身,义无反顾地,汇入那南下的、渺茫却不肯停歇的人流洪涛之中。

他们的背影,在苍茫天地、浊黄洪水与尸骸之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却又有一种顶天立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坚定。

身后,是血与火、泪与罪的大地。

前方,是荆棘密布、未测凶险的征途。

以及,在那征途的尽头,由无数像陈山、像私塾先生、像车厢里合唱的亡灵、像他们自己这样的血肉之躯,用生命与信念共同呼唤的——

必将到来的,破晓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