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福特坦克工厂,4月8日,午休时间

午休铃响起时,莉娜·科瓦奇感觉自己的手臂还在震颤——连续六小时操作铆钉枪,那种高频振动已经嵌进了骨头里。

她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太阳穴,跟着女工们走向休息区。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厂房顶上,天窗透下四月稀薄的阳光,照在流水线上半成型的谢尔曼坦克外壳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远处传来气动工具的嘶鸣,永不停歇。

莉娜在长凳上坐下,从午餐盒里拿出黑面包和三明治——夹的是罐装火腿,薄薄一片。

她丈夫马修在北非的装甲部队,已经三个月没来信了。她不敢细想。

“莉娜,看这个。”旁边的波兰裔女工索菲亚递过来一本《生活》杂志,封面是罗斯福总统的照片,但内页被翻到中间一页,“我女儿从学校带回来的,说大家都在看。”

莉娜接过。那是一篇图文报道,标题是:《中国作家笔下的美国未来:残疾男孩阿甘的故事》。旁边配着插图:一个瘦小的男孩拄着金属腿撑,跟在一个提着布袋的妇女身后,背景是一栋挂着“福利办公室”牌子的建筑。

几个女工围了过来。

“讲的什么?”有人问。

莉娜开始读。她读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咀嚼。

文章写了阿甘和母亲去领救济,写了罐头食品,写了“总比没有强”,也写了阿甘后来进了学校——因为残疾,他得到了特殊照顾。

“看这儿,”索菲亚指着插图里阿甘的腿撑,“这孩子残疾,但国家管他。说明什么?说明战后我们的男人要是……要是受伤回来,国家也会管。”

女工们安静了。她们中很多人都有丈夫、兄弟、儿子在前线。

伤残——这个词像幽灵,在每个人心里盘旋,但没人敢说出口。

“还有这儿,”另一个女工玛丽指着文字,“福利办公室虽然要排队,但至少每个人都有份。比大萧条时强多了——那时我爸爸失业,连排队的地方都没有。”

莉娜想起1932年。

她那时十四岁,跟着父亲在芝加哥的救济站外排过一整夜的队,为了两袋面粉和三罐豆子。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割透了他们单薄的外套。

队伍里有人晕倒,被拖到一边,空位立刻被后面的人填上。

而现在,文章里写的福利办公室,至少有屋顶,有窗口,有工作人员——机械但认真地核对信息,发放食品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