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眠废墟的惊天爆炸与时空紊乱的逐渐平息,如同一场席卷帝国的、高烧不退的噩梦终于迎来了汗出热退的时刻。皇宫“金銮殿超市”那光怪陆离的幻象,随着能量源头的湮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货架、商品、促销牌、顾客虚影……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在一阵水波般的荡漾后,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被搬空、弄乱、甚至损坏的宫殿内部,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各种地球商品气味的古怪余韵,证明着这场荒诞的跨位面“零元购”狂欢并非虚幻。
皇帝劳伦斯七世站在重新恢复空旷(但一片狼藉)的金銮殿中央,看着脚下光洁如初、映出自己穿着睡衣的狼狈倒影的地面,又摸了摸冰凉的、雕着龙纹的宝座扶手,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天积郁在胸中的所有震惊、荒诞、无力、以及后怕,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然后,他转向旁边同样一脸疲惫、但眼神已恢复往日浑浊精明的老狐狸福斯特,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语气道:
“老家伙,这次……咱们好像欠了那个头铁丫头,还有她那位……呃,‘天外师长’一个天大的人情啊。你说,这债,该怎么还?”
福斯特抱着他那个似乎永远不离手的暖手炉,眼皮耷拉着,慢悠悠地说:“陛下,人情债,最是难还。不过,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能稍微‘抵偿’一二的‘礼物’,正在送来的路上。想必那位沈……老师,也会乐见其成。”
“礼物?”皇帝挑眉。
“正是。”福斯特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冰冷算计的弧度,“那位差点把咱们的皇宫变成菜市场,还险些让两个世界一起玩完的‘影鸦’阁下,以及他那些还没来得及被炸上天的、零零碎碎的‘生意’。老臣琢磨着,与其让那些东西烂在废墟里,或者被某些不长眼的人浑水摸鱼,不如……咱们替那位沈老师,还有林晓月阁下,好好‘清点清点’,该充公的充公,该罚款的罚款,该……嗯,‘以儆效尤’的,就绝不姑息。想来,这也能让沈老师回去写报告时,多点‘正面案例’不是?”
皇帝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老狐狸的意思。他摸着胡子,也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混合了奸诈与解气的笑容:“有道理!非常之有道理!那这事儿,就全权交给你办了,老福斯特。务必……办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帝国境内搞这种歪门邪道、祸国殃民的下场!对了,记得账目要清楚,到时候分……咳咳,是‘处理’之后,给朕过目。”
“老臣,领旨。”福斯特微微躬身,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许久未见的、属于帝国财政大臣兼首席税务官的锐利寒光。
帝都郊外,临时设立的、由“秩序之眼”实习观察员和宫廷禁卫联合看守的、戒备格外森严的秘密羁押所。
曾经叱咤风云(自认为)、搅动帝国暗流、贩卖伪劣军火、梦想复国建立“绝对秩序”的“影鸦”——卡洛斯·冯·艾因霍恩,此刻正穿着粗糙的囚服,双手戴着特制的、能抑制魔力运转的镣铐,独自坐在一间狭窄但还算干净的单人囚室里。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从龙眠废墟时的疯狂与绝望,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复杂的神色——混合了不甘、怨恨、一丝残留的傲慢,以及……对自身处境难以置信的屈辱。
他是谁?他是卡洛斯·冯·艾因霍恩!流淌着高贵的、本该执掌帝国的血脉!他掌握着超越时代的“天外科技”(虽然是山寨的)!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就差那么一点!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多管闲事的家伙,如果不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穿着怪异制服的女人和她的“学生”……他此刻应该站在龙眠废墟的古代装置之上,沐浴着两个世界融合的伟力,宣告新朝的诞生!
可现在呢?他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像一只待宰的鸡!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对他高贵身份和伟大理想的亵渎!
“等着吧……劳伦斯家的走狗,还有那些异界的杂碎……”卡洛斯低声诅咒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石墙上的缝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艾因霍恩家族的血脉还在流淌……复国的火种就不会熄灭!你们能关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思想和知识!那些‘天外科技’的秘密,终将……”
就在这时,囚室厚重的铁门被无声地打开。一个穿着帝国财政官黑色镶银边制服的、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手里抱着个老旧暖手炉的老者,在两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宫廷书记官陪同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老者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但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扫过卡洛斯时,后者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
“你就是卡洛斯·冯·艾因霍恩?”老者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卡洛斯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傲慢:“正是本爵!你们是谁?皇帝的走狗?还是那个异界女人的爪牙?告诉你们,本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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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是帝国财政大臣,兼帝国税务总长,福斯特。”老者——福斯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本官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讲家谱或者理想的。是来跟你……算账的。”
“算账?”卡洛斯一愣,随即嗤笑,“呵,算账?算什么账?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用不着拿什么‘算账’来侮辱本爵!”
“侮辱?”福斯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对身后的书记官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书记官立刻上前,将一本厚如砖头、封面印着帝国税徽和复杂法律条文、边角磨损但保存完好的巨大典籍,以及另一叠同样厚重、写满密密麻麻字迹和表格的文件,放在了囚室唯一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上。
“《帝国税务法典(完整修订版)》,以及《帝国商业管理及特殊物品流通管制条例补充细则(第三百二十七版)》。”福斯特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典籍和文件,“这里面,记录着帝国自开国以来,关于税收、商业、以及……某些‘特殊经营行为’的所有法律规定。一共是七千八百五十三条主条款,十一万九千四百二十六条补充细则,外加四十五万七千八百九十一条司法解释和判例参考。”
他又指了指那叠文件:“而这些,是过去三个月,本官手下最得力的稽查官们,根据线报、市场监控、以及某些……热心人士提供的线索,对你名下,以及与你有关的,共计一百三十七家商会、货运行、矿业公司、典当行、黑市交易点等实体或个人,进行的初步税务与经营合规性调查的汇总报告。目前,只完成了不到十分之一。”
卡洛斯看着那堆比他脑袋还高的文件,眼皮跳了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你想干什么?拿这些破纸来吓唬我?”
“吓唬?”福斯特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卡洛斯有些发白的脸,“卡洛斯·冯·艾因霍恩,或者你喜欢自称‘影鸦’。本官现在正式通知你,经过初步核查,你以及你控制的商业网络,在帝国境内,涉嫌长期、大规模、有组织地从事以下违法经营活动,并造成帝国财政巨额损失及社会秩序严重危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卡洛斯的耳朵里:
“一、偷逃帝国各项税款。包括但不限于:商业税、矿业特许税、奢侈品税、跨境贸易税、特殊物品交易附加税等。经初步估算,仅过去五年,偷逃税款本金及滞纳金、罚金,合计约为:八百七十二万帝国金币,另加三百四十五万七千银币。注意,这只是已查实部分,随着调查深入,此数字预计将增长三倍以上。”
卡洛斯的呼吸一滞。八百万金币?!这几乎相当于帝国一个中等行省一年的全部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