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话没说完,就被柳应龙一个冰冷的眼神,或者我随手弹过去的一小撮掺了雄黄的香灰给噎回去。
这厮倒也识趣,知道在我这儿讨不到太多便宜,便时常玩失踪,美其名曰“拓展业务渠道”,也不知道又去哪个村头社戏班子混吃混喝,或是找哪家新丧的富户“友情出演”保家仙去了。
柳应龙则彻底在纸扎铺扎下了根。
他不像黄三爷那般跳脱,大多数时候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倚在铺子最里角那把唯一完整的太师椅里(从废品站拖回来的),闭目养神,或者用那双墨绿的竖瞳,无焦点地望着门外流淌的光阴。
他的“伙食”依旧是个问题,饭量虽比刚来时收敛了些,但仍远超常人。
好在随着“业务”稍有起色,偶尔能接个稍微肥点的活儿,加上老姜同志厂里效益居然有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好转”(据说接了批外贸订单),家里的米缸总算不至于见底太快。
作为回报,柳应龙承包了铺子里大部分需要力气的活计——搬纸、扎架、甚至帮着老姜同志修理家里总出毛病的破家具。
他手艺粗糙,但力气够大,效率惊人。
老姜同志对我的“副业”,态度依旧复杂。
一方面,眼见着家里经济压力因我的“外快”稍有缓解,他紧绷的眉头能稍稍舒展片刻;
另一方面,每次看到有面色不正的人鬼鬼祟祟上门,或者我半夜被叫出去“办事”后带着一身香火纸灰味、脸色苍白地回来,他那双被岁月和煤灰侵蚀的眼睛里,总会翻涌起深沉的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烦躁。
父子间的对话依旧不多,常常是沉默地吃饭,间或几句关于天气、菜价、厂里闲话的交流。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改变。
比如,他不再轻易提起“别搞那些神神叨叨”,比如,他会在冬天给我留门厅炉子上温着的饭菜,即使我回来再晚。
王墩儿的腿伤养了小半年,总算能撇开拐杖瘸着走了,落下了点微跛的后遗症,但人精神头回来了。
他不再提去南方的事,就在筒子楼附近支了个简陋的修鞋补胎摊子,手艺居然还不错,养活自己之余还能偶尔给我和老姜捎点卤煮熟食。
关于县医院那晚的事,我们默契地很少提及,仿佛那只是一场共同经历的、荒诞而危险的噩梦。
只有喝多了的时候,王墩儿会红着眼眶,拍着我肩膀含混地说:“九儿…哥欠你一条命…”
我则用酒杯碰碰他的,把话题岔开:“墩儿哥,你那卤煮,下次多放点豆腐,少肥肠。”
小主,
时光就在这略显平淡、偶有波澜的节奏里,滑过了2000年的夏与秋。
当第一场像样的冬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筒子楼斑驳的屋顶和楼前坑洼的空地时,一个传闻,像寒风中的雪花般,先是细碎,然后逐渐密集,最终凝结成实实在在的冰坨子,砸在了每家每户的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