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后殿,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厚达三尺的花岗岩,接缝处用铅水浇灌,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唯一的入口是一道重达千斤的青铜门,门外有八名“影卫”轮值,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必须对上密语和手令。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焰被特意调得很小,豆大的光芒勉强照亮桌案一角。赵宸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件玄色绣金龙的睡袍,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暗夜里觅食的鹰。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钦天监暗线,用暗语写就,译出来只有一句话:“白衣人周身无阳气流转,疑似非生非死之躯。”
第二份来自宗人府档案库的老吏,字迹颤抖:“查前朝《异人录》残卷,有载‘张启山’者,景明三年入宫为道官,擅符箓阵法,尤精‘借命续魂’之术。永昌元年,随前朝皇室自焚于景阳宫。尸骨无存。”
第三份最厚,是赵宸亲自派出的密探从江南送回的。那密探潜伏在一座荒废多年的道观遗址三个月,掘地三尺,终于找到半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日记。日记主人是前朝的一个小太监,负责给张启山送饭。
“……张天师不吃不喝已七日,只在密室画符。小的偷偷看了一眼,满墙都是血画的符,吓死个人……”
“……昨夜宫中大乱,听说叛军要打进来了。张天师却笑了,说‘时候到了’……”
“……子时三刻,张天师叫小的进去,给了小的一包银子,说‘走吧,越远越好’。小的问他去哪,他说‘去该去的地方,等该等的人’……”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几页被火烧过,只剩焦黑的残片。
赵宸盯着这三份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油灯的火焰随着他的节奏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张启山。
这个名字,他十五年前第一次听到。
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冷宫般的偏殿里挣扎求生。白衣人突然出现在他书房,第一句话就是:“你想当皇帝吗?”
赵宸当然想。
但他不傻。一个能无声无息潜入皇子府邸的神秘人,开口就问这种诛九族的话,不是疯子,就是有所凭恃。
“你是谁?”当时十二岁的赵宸手按在剑柄上,全身紧绷。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虚空画了一道符。
赵宸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脚下是整个沉睡的京城,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而白衣人就站在他身边,帷帽的薄纱纹丝不动。
“我能让你坐上龙椅。”白衣人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
赵宸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说:“好。”
从那以后,白衣人成了他的“老师”。教他《玄龙镇世经》,教他权术,教他如何扳倒太子,如何接近铁柱,如何笼络朝臣,如何在父皇日渐昏聩时悄然布局。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
但赵宸没有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就像他知道白衣人绝非凡人。十五年过去,他登上了皇位,清洗了所有威胁,连曾经最倚重的王铁柱都被他亲手推入绝境。
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白衣人到底是谁。
张启山?
如果是,那这个本该在三十年前就随前朝覆灭的妖道,为什么要帮他这个“逆贼”夺江山?
如果不是,那这个白衣人冒充张启山的身份,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白衣人要他答应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
赵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三份密报叠在一起,凑到油灯边。
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在空气中明灭,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就在火焰即将熄灭的刹那——
“陛下在查我?”
声音响起。
不是从门口传来,也不是从密室的任何一个角落。那声音仿佛直接在赵宸脑海里响起,平直,中性,没有任何情绪。
赵宸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放在桌下的左手,悄然握住了暗格里的匕首。那是用天外陨铁打造的短刃,淬过黑狗血和朱砂,专破邪祟。
“老师。”赵宸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您来了。”
油灯的火焰突然跳了一下。
然后,白衣人的身影,缓缓从火焰中“生长”出来。
是的,生长。
就像水从泉眼中涌出,白衣人的身体从豆大的灯焰中流淌而出,先是帷帽的轮廓,然后是宽大的袍袖,最后是整个人形。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仿佛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赵宸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
他见过白衣人很多次神出鬼没,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从火焰中直接现身。这不是轻功,不是遁术,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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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