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炉火暗毒

一名亲兵用厚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从水桶中捞出那块木柴残块,放在一个干净的铜盆里。木柴外部焦黑,但裂开的部分,能清晰看到里面嵌着一些灰白色的、湿漉漉的粉末状物质,还有一些细小的、颜色暗沉的颗粒,正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略带腥气的古怪气味。

柳若漪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她认得那种颜色,那种气味!那是胆矾和明矾的混合物,而且看色泽和颗粒,是品质极差、杂质极多、极易在高温下分解出有害物质的那种!这种东西,若是混在燃烧的木柴中,随着高温挥发、沾染到染缸内壁甚至渗入染液……

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这缸“暮山紫”会瞬间报废,颜色变得污浊不堪,失去所有光泽和灵性,甚至可能因为剧烈的化学反应导致染缸受损!而一旦追究起来,在总督亲兵眼皮子底下,在染制御用贡缎的关键时刻,染缸“意外”损毁,贡缎被毁……那将是比“以次充好”更严重百倍的罪过!柳家,她柳若漪,将永无翻身之日!

冷汗,瞬间浸透了柳若漪的内衫。一股后怕的寒意,从脊椎首冲头顶。就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阿福……

她猛地抬头,看向被亲兵死死按住的赵三,声音因为极力克制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赵伯!柳家待你不薄!我爹在世时,可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下此毒手,毁我柳家生路?!是谁指使你的?说!”

赵三瘫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只是反复地、无意识地念叨着:“我……我没有……我不是……饶命……饶命啊……”

“带下去!分开看管,严加审讯!”张成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块诡异的木柴,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愤怒又后怕的柳若漪,最后,目光落在了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阿福身上。

这个柳家的护卫……不简单。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快、准、狠,绝非普通护院所能为。而且,他似乎早就察觉了赵三的异常,才能在那电光石火的混乱瞬间,精准地阻止并抓住了现行。

“柳小姐,”张成转向柳若漪,语气冷硬,但比起之前,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此事,你作何解释?”

柳若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表现都无济于事。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张成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张将军明鉴,此人趁乱投放异物,人赃并获,众目睽睽。此物为何,民女稍后查验便知,但必是毁坏染缸、破坏贡缎的恶毒之物无疑!此人受何人指使,因何要置我柳家于死地,请将军务必严查,撬开他的嘴!此乃有人蓄意破坏宫差,其心可诛!至于民女,唯有竭尽全力,保住这缸‘暮山紫’,以报总督大人给予机会之恩,以证柳家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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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撇清了自己,又将矛头首指幕后黑手,更表明了完成宫差的决心。

张成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缸依旧在咕嘟冒泡、颜色渐臻完美的“暮山紫”染液,以及地上那块触目惊心的木柴残骸,缓缓点了点头。

“此贼,本将自会严加审讯。在总督大人示下之前,染坊所有人等,不得擅离,听候发落!”他沉声下令,又看了一眼柳若漪,“柳小姐,看好你的染缸。在真相查明之前,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亲兵将面如死灰、喃喃自语的赵三拖走,自己则亲自用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将那铜盆连同里面的木柴残骸包好,命人严加看管。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桩投毒未遂的案子,这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有人胆敢在总督亲兵眼皮子底下,对御用贡缎下手的、猖狂至极的信号!此事,必须立刻、详尽地禀报总督大人!

染坊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染液翻滚的声音,和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加凝重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柳若漪缓缓走到染缸边,看着缸中那逐渐稳定下来的、深邃而神秘的紫色,心中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后怕和更深的忧虑。

阿福默默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小姐,没事了。”

柳若漪转过头,看着阿福平静无波的脸,和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她想问,你怎么知道赵三有问题?你怎么能那么快?但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阿福。”

若不是阿福,此刻柳家,恐怕己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福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染坊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低声道:“只是开始。”

柳若漪心头一凛。是啊,只是开始。赵三被抓,只是打断了对方的一次毒手。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未现身,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

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缸历经劫波、终于成功的“暮山紫”。缸中紫色的染液,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而华丽的光泽,如同暮色笼罩下最深邃的远山,又如同风暴过后平静却暗藏激流的深海。

这抹紫色,是希望,也是更危险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