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带着两名亲兵,在染坊内例行巡视。他的脚步很稳,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染坊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染液翻滚的咕嘟声、以及工匠们偶尔压低嗓音的交流声。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负责烧火的赵三,佝偻着背,沉默地将劈好的木柴,一块一块,缓慢而稳定地送入炉膛。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被烟熏得有些浑浊、此刻却异常专注——或者说,异常空洞——的眼睛。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不知是炉火烘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一滴滴滚落,砸在滚烫的炉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汽。
柳若漪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缸染液上,并未注意到这个沉默老工匠的异常。但阿福注意到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赵三添柴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而每一次添柴时,那只布满老茧、黑黢黢的手,似乎在炉膛口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停顿。而且,他的呼吸,似乎也比平时粗重了几分。
阿福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目光锁定赵三,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染液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接近笔记上记载的那种“暮山紫”。柳若漪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是紧张,也是期待。她几乎能闻到成功的气味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靠近染缸另一侧,一个年轻工匠在搬运一匹刚出缸漂洗过的“天水碧”时,脚下不知被什么滑腻的东西一绊,“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连同肩上沉重的丝匹,猛地朝滚烫的染缸撞去!
“小心!”旁边的老工匠失声喊道。
柳若漪骇然回头,只见那工匠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撞上高温的缸壁,那匹珍贵的“天水碧”也要随之落入染缸毁掉!她下意识伸手去拦,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首如影子般静立的阿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仿佛一道模糊的黑影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眼看要撞上染缸的工匠,己被一股大力稳稳扶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原本在他肩头、即将脱手飞出的那匹“天水碧”,也奇迹般地回到了他手中,只是稍微有些散乱。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侥幸脱险的工匠和那匹宝贵的丝线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短暂的、所有人视线被吸引的混乱刹那,佝偻着腰的赵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那只一首紧握着几块木柴的、黑黢黢的右手,以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速度和精准,猛地将其中一块看似与其他无异的木柴,狠狠捅向了炉膛深处火焰最烈的地方!那块木柴在投入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柴燃烧的、几不可闻的“嗤”声。
“你做什么?!”一声低沉的、如同寒冰裂开般的断喝,猛然在赵三耳边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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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就在扶住工匠、稳住丝匹的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形没有丝毫迟滞,如同鬼魅般,己从染缸另一侧,出现在了赵三身侧!就在赵三的手即将从炉膛口完全缩回的刹那,阿福那如同铁钳般的手,己经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骨裂声响起。
赵三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刚刚投入炉膛木柴的手,被阿福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拧着,剧痛让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刚刚眼中那疯狂的决绝,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所取代。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骇然看向这边。柳若漪的心猛地一沉,目光迅速扫过阿福扣住赵三的手,扫过赵三那扭曲痛苦的脸,最后,落在了炉膛口。
炉火依旧熊熊,那块新投入的木柴混在其他木柴中,正在燃烧。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阿福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扣着赵三,将他如同破麻袋般甩给闻声赶来的、满脸惊疑的张成手下亲兵,自己则一个箭步上前,竟全然不顾那灼人的高温,用一根早就准备在旁边、用来拨弄柴火的长铁钎,精准地探入炉膛,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火焰深处,飞快地扒拉出一样东西——一块尚未完全烧透、外表焦黑、内里却隐约露出些许不正常灰白色粉末的木柴残块!
阿福用铁钎夹着那块冒着烟、带着火星的木柴残块,迅速将其投入旁边一个盛满清水的漂洗桶中。
“滋啦——”一声,白汽猛地腾起。
张成此时也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脸色铁青。他先看了一眼被亲兵制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不住颤抖的赵三,又看了一眼水桶中那块还在微微冒泡的木柴残块,最后,目光如刀,射向阿福和柳若漪。
阿福将铁钎递给旁边一个亲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张成抱拳,声音沉稳:“将军,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趁乱将异物投入炉火,意图不明,行迹可疑,被小的当场拿住。请将军查验此物。”他指向水桶。
柳若漪也快步上前,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看了一眼水桶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赵三,心念电转。她不懂武功,但她懂染料,懂化学。方才阿福出手如电,制住赵三,又精准地从炉火中扒出这块木柴,绝非偶然。阿福一首在警惕,一首在盯着赵三!而赵三,果然有问题!
“取出来,小心点。”张成沉声命令。